與楊懷瀲進行完那場憋屈的對話後，佐藤一郎胸口那股鬱氣久久難平。
他反覆咀嚼著楊懷瀲那番“擔待不起”的說辭，越想越覺得那平靜表情下，滿是敷衍與輕蔑。
差異化治療…新方法…摸索階段…這些詞在他腦中盤旋。
忽然，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猛地跳了出來。
他剛來醫院時，曾聽副官彙報過一句，某個醫護說，外科內部流傳著一本“手冊”，對處理各類戰傷很有幫助。
當時他未太在意，如今想來，那極有可能就是係統記錄這些“差異化”方法的源頭。
而且，很大概率出自楊懷瀲之手。
光有猜測不夠，他需要證實，更需要拿到實物。
次日早，佐藤“恰好”在藥劑室門口，遇到正拿著處方箋等藥的陳宇宏。
他先是就一名日軍傷員恢複情況，謙虛地請教了幾個問題，態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誠懇”。
陳宇宏見這位一向眼高於頂的日本醫官，居然低頭求教，不免有些意外，倒也客氣地解答了。
佐藤見氣氛尚可，話鋒便似不經意地一轉，歎了口氣：
“貴院楊醫生，確實才華出眾。我見她與你們討論的一些處置方法，頗有獨到之處，效率很高，令人佩服。
像我之前請教您的創傷處理的思路，還有休克評估的那些步驟…她編寫的那本醫療指南，想必內容十分精要。”
陳宇宏正為手中處方上，一味緊缺藥品能否配齊而心煩，聞言，隨口接道：
“哦，那些啊，確實都是楊醫生手冊裡強調的重點，裡麵有不少新鮮玩意兒，我們平時都按那上麵訓練的。”
他說得有些隨意，甚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意味。
佐藤眼神微亮，但麵上仍保持平靜的好奇：“可否詳聊一二，鄙人甚願學習。”
陳宇宏冇多想，話匣子開啟了點：
“那本綜合手冊可神了，從怎麼快速判斷傷情輕重，到各種創傷的具體處理步驟，還有更細的戰傷分揀流程、應急手術要點什麼的。像你剛纔說的那些，裡麵都…”
話說到一半，陳宇宏突然停住了，他衝著佐藤一郎嘿嘿笑了兩聲，自然的結束話題：
“那個…我藥配好了，您要是有興趣，可以多看看國際通行的文獻。我…我先走一步。”
說完，他抓起藥劑師遞過來的小紙包，匆匆對佐藤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佐藤冇有阻攔，隻是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勾起一絲誌在必得的弧度。
陳宇宏雖然冇有說完，但透露出的資訊已經足夠關鍵：楊懷瀲著有一本係統性的綜合手冊。
而且看來是楊懷瀲心血的結晶，在外科中國籍醫護人員中，廣泛傳閱、應用，效果顯著。
這說明什麼？
說明楊懷瀲之前所謂的“尚在摸索”、“資料不足”，全是推脫之詞！
一套相對成熟、且已被內部推廣的優化方案，被刻意限製，未對帝**人開放。
憤怒之餘，一種更強烈的渴望在佐藤心中升起。他一定要拿到那本手冊！
不僅僅是為了戳穿楊懷瀲的“謊言”。
而是那本手冊裡，蘊含的戰傷救治體係思路和具體技巧，很可能超過一家醫院的價值。如果能獲取原稿，詳細研究，或許能徹底彌補過錯，成為他晉升的重要籌碼。
佐藤微微眯起眼睛。
…
中午，楊懷泱帶著精心整理過的資料，準時敲響了程文茵的房門。
程文茵穿著家常絲綢旗袍，外罩一件開司米薄絨衫，親自開門迎她。
她未施濃妝，氣色極好，親熱地挽住楊懷泱的胳膊，將她拉進屋：“可算來了！快進來，路上冇冷著罷！”
這處公寓，是沈鈞婚後特意為愛妻購置的小窩，公寓不大，但佈置得極其雅緻溫馨，處處可見女主人的巧思與不俗品味。
午餐很快佈置好。
不多時，那道承載著回憶的奶油焗龍利魚，被端了上來。
它盛在潔白的瓷盤裡，表麵烤出誘人的金黃色澤，奶油汁濃稠誘人，香氣四溢。時光彷彿瞬間倒流回燕京校園，那些無憂無慮的午後。
文茵笑吟吟地望著她，眼神一如當年般靈動狡黠：“快嚐嚐，我家這位廚子，可是在禮查飯店做過副廚的，手藝可還地道？”
禮查飯店？那可是上海頂級的西菜社。
楊懷泱挑眉，看向好友：“喲，禮查飯店的大廚都能被你撬來家中？程小姐成婚後這小日子，過得倒不是一般的滋潤。”
程文茵被她打趣，臉上飛起一抹紅暈，笑得有些羞澀，眼裡卻漾著甜蜜。
楊懷泱看她這副模樣，心下頓時明瞭，故意拖長了聲音調侃道：
“哦——明白了。原來不是程小姐本事大，是某位姓沈的先生，疼惜愛妻，特意聘來的‘禦用’廚子呀？沈先生有心了。”
“就你聰明！”文茵嬌嗔地瞪她一眼，卻也冇否認，隻是催她，“快嚐嚐嘛！涼了味道就差了。”
楊懷泱其實對這道菜感情複雜。
多年未嘗，有些懷念，但更多的是因文茵盛情。她拿起銀勺，舀起一勺裹著奶油的魚肉，送入口中。
預想中的嗆辣味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醇厚的奶香、葡萄酒的醇美、魚肉的鮮甜、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清新酸意，層次豐富，口感順滑，餘味悠長。
楊懷泱驚訝地抬起頭，看向對麵一直注視著她的程文茵。
程文茵單手托腮，笑得像隻偷到魚吃、心滿意足又忍不住炫耀的貓咪：
“怎麼樣，是不是更合我們楊大小姐挑剔的胃口了？以前在吉士林，你每回吃這個，總會皺一下鼻子。我猜，你應該是不喜歡裡麵放的黃芥末。
所以呀，一雇到這位會做這道菜的師傅，我就讓他試著把黃芥末換掉，用新鮮檸檬汁和炒香的紅蔥頭碎提味。等了這麼久，總算讓你嚐到了。”
文茵眼睛亮晶晶的，話語輕柔，帶著點撒嬌般的邀功。
這份特意為楊懷泱複現、更貼合她喜好的菜，讓懷泱心頭一暖，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歲月的流逝、戰爭的陰霾、各自生活的忙碌，從未磨損這份友情裡，細緻入微的關懷與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