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地方的士兵,也不時投來或是嫌棄、或是好奇的目光。更有個東北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嘿!兄弟們挺帶勁兒啊!”
然後響起一陣混雜著各地口音的、低低的鬨笑和迴應。
楊懷瀲站在走廊中央,看著這群腳上帶著潰爛傷痕,卻還互相玩鬨的年輕人,看著這完全出乎預料的場麵,一時竟有些無言。
她不由得想起,剛見麵時李鋒對她說的那些話。
當時她覺得這人嘴真欠。
現在對比這群川軍弟兄間的日常交流,她突然覺得,李鋒說的那些,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相當剋製和禮貌了?
這個認知讓她愣了幾秒,有些哭笑不得。
楊懷瀲低聲自語了一句“這真是…”。
算了,就讓這些年輕人鬨吧。
楊懷瀲甩了甩有些酸脹的手腕,轉身準備離開。她還有很多事要忙,冇空在這裡研究川軍的“語言藝術”。
秦溪月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看著那片熱鬨的場景,輕聲說:“他們精神頭倒好。”
“是啊。”楊懷瀲低聲迴應,“熱鬨點也好。”
隻要他們真的能把該做的護理落實下去,再熱鬨點也無妨。
至少,這滿室喧囂,比起之前隔離區裡那壓抑的死寂,聽起來要有希望得多。
楊懷瀲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李鋒正在教另一個士兵:“…冇吃飯撒?對頭,楞開就對了!然後這樣…哎喲!你龜兒在搓糍粑嗎!手比腳還笨!”
被罵的士兵不服氣地回嘴,兩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友好交流”。
楊懷瀲搖頭失笑。
她正準備去手術區,卻恰巧在中心區護士站遇到了佐藤。
他看到楊懷瀲,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掛著慣有的禮貌微笑:“楊醫生,鄙人近日在觀察貴院的救治工作時,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現象。”
楊懷瀲笑容消失。
tui。
真晦氣。
佐藤一郎的“觀察”從未停止。在被迫收斂了明麵上的刁難後,他更加細緻地留意醫院運作的每一個細節,很快就注意到一些微妙卻難以忽視的差異。
同樣是需要穿刺引流的重傷員,負責中方傷員的護士操作時,會在引流管末端,連線一個自製的簡易單向閥,防止液體或空氣倒流。
而負責日軍傷員的法籍修女護士,則仍沿用著標準的常規引流法。前者發生感染和併發症的比例,目前觀察下來,似乎低於後者。
同樣是休克復甦,中方傷員病區那邊,補液的速度、用量,似乎遵循著一套更細緻的評估流程。
那些褐色的草藥消炎粉,奇怪的桑皮縫合線,頻繁出現在中方傷員的換藥盤和縫合器械中。卻從未出現在任何一名日軍傷員的治療記錄中。
更令他隱約感到不適的是,華人醫護在對傷員進行評估和急救時,所使用的某些判斷流程和反應模式,似乎比他熟知的常規戰傷救治規範更…簡潔、迅速、高效。
有些流程,甚至在他帶來的德日係戰傷救護指南裡,都未見詳述。
這些差異,最終都隱隱指向同一個人——楊懷瀲。
華人醫護或衛校學生,明顯會更頻繁地向她請示,更嚴格地執行她演示的操作。而那些法籍修女,仍保持著相對傳統的做法。
好不容易忍到疫情防控結束,佐藤終於又來“偶遇”楊懷瀲了。
他用語禮貌,如同純粹在進行學術探討:
“貴院對不同傷員同類傷情的處置流程,似乎存在一些有趣的差異。例如穿刺引流時的防逆流設計,又或者,某些特彆的區域性用藥。
不知為何,這些方法未見在我方傷員中廣泛應用?莫非…是出於某種特彆的考量?”
最後一句,他語調微微上揚,帶著質疑。
楊懷瀲聽懂了佐藤的弦外之音——“差異化的治療標準”,甚至是“歧視日方傷員”。
她臉上同樣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微笑,隻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藤醫官觀察得很仔細。您提到的這些方法,確實是我們基於近期臨床實踐,正在進行嘗試和改進的策略。”
楊懷瀲頓了頓,微微偏頭,彷彿認真思考了一下,露出些許為難和慎重的神色:
“不過…您知道,任何新的醫療嘗試,都需要足夠的案例資料、和嚴格的風險評估。
這些方法,目前仍處於小範圍試用和驗證階段,還未整合出成體係的理論,甚至學術期刊上都鮮少有相關討論和研究。積累的資料和經驗有限,可能存在我們未知的風險。”
她將目光轉向佐藤,眼神誠懇,語氣卻刻意加重了那份“擔憂”:
“貴國士兵身份特殊,健康安危責任重大。我們考慮到萬一…我是說萬一,這些尚不成熟的方法,在應用過程中,出現任何未預見的差池或不良反應,這個責任,我們實在擔待不起。
因此,在獲得更充分的把握之前,出於對貴方傷員最大程度的負責,我們暫時未將這些尚不成熟的措施,應用於貴方區域。這並非區彆對待,恰恰是出於對貴方傷員安全的格外謹慎。”
值班護士悄悄低下了頭,藏住眼中的譏誚。嘴角卻難以抑製地微揚,心中對楊醫生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將“差異對待”歸結為“尚在試驗”、“資料不足”,把“不用”包裝成對“帝**人”的“格外慎重”與“高度負責”,是“為你們好”。
當初佐藤用“帝**人的尊貴”來刁難,如今她便用“恐有不妥,擔待不起”來堵他的嘴。
這理由,真是既冠冕堂皇,又…讓人莫名舒暢。
佐藤被這番以退為進、綿裡藏針的話堵得一時語塞。
這理由他無法公開駁斥,他確實不敢拿日軍傷員去冒險。難道要他說“不,我們不怕風險,請把我們也當實驗品”?
可若接受這個解釋,就等於預設了讓日軍傷員,被排除在可能更有效的治療措施之外,這又讓他極度不甘。
一種被將了一軍的憋悶感湧上心頭。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能順著楊懷瀲給出的台階,乾巴巴地說:
“原來如此…楊醫生考慮得確實…周全。帝**人的健康,自然應當以最穩妥的方案為先。”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彆扭,卻不得不嚥下這個暗虧。
楊懷瀲微微頷首:“您能理解就好。若冇有其他問題,我先失陪了。”
佐藤站在原地,手指在軍裝褲縫邊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