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人手緊張,護士們忙不過來。但你們戰壕足的護理不能等。所以,我們現在要推廣‘自我護理互助計劃’。讓輕傷員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或者照顧旁邊的兄弟。
今天,主要學兩件事:怎麼正確地把腳墊高,以及怎麼在不碰到傷口的情況下,給腿腳按摩,活絡氣血。有哪位傷員願意配合一下?”
楊懷瀲環視四周。她需要找一個傷員做示範,直觀地展示要點和按摩手法。這樣學生和傷員們能更快學會。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迫不及待地響起:“我!姐兒,選我嘛!”
是李鋒。
他一隻手高高舉起,臉上掛著一個堪稱“乖巧”的笑容,那雙原本帶著戲謔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真誠,彷彿在說“選我選我”。
楊懷瀲瞥了李鋒一眼,想起他腳上的潰爛,確實需要重點護理。
這傢夥隻要不語出驚人,單看這張臉和這會兒的學習態度,她還是願意給兩分麵子的。
她暗自歎了口氣,點點頭:“好,就你吧。”
楊懷瀲洗淨手,挽起袖子,半蹲在他麵前,在眾人注視下,高聲講解:
“你們自己的配合,比任何藥都管用。第一是抬高,任何時候,隻要躺著坐著,想辦法把傷腳墊高。腳的位置要高於膝蓋,膝蓋高於髖部…”
她一邊說,一邊指導李鋒正確抬高患肢。
李鋒齜牙咧嘴,卻又努力配合著把雙腿調整好位置。
“然後是按摩,促進血液迴圈。按摩的部位,要避開所有紅腫、水皰和破潰的地方。隻在小腿肌肉、腳踝上方這些地方進行。腳背如果麵板完好,也可以用拇指以畫圈的方式輕輕按壓…”
楊懷瀲手指虛劃出安全範圍:“像他這樣,腳踝已經有明顯腫脹的,按摩要重點放在小腿肚…”
她的雙手隔著褲料,落在傷員的小腿肚上,緩慢、均勻地揉按。
“按摩時從腳踝上方完好的小腿肌肉開始,用手掌外側,輕輕地推動,力度要均勻,以不引起疼痛,微微發熱為準,千萬不要加重損傷。
重點是方向,永遠從遠端向近端,從腳向心臟方向推。每次至少十分鐘,每天多次。”
李鋒配合地放鬆肌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楊懷瀲的動作,感受著她手指帶著專業力度的按壓。還不時點頭,一副學得極其認真的樣子。
“隻要不是痛得完全無法忍受,就儘可能多活動腳趾,勾起來,繃直,分開,併攏…哪怕隻是想象你在用腳趾抓東西。對防止肌肉萎縮,促進末梢迴圈也有幫助。”
李鋒腦子還是不錯的,學得很快,幾乎是看了一遍就掌握了要領。
他開始在自己另一條腿上試了起來,手法雖然生疏,但方向力度都模仿得有模有樣,嘴裡唸唸有詞:
“喲喂,比瞄準打槍還考手藝…硬是冇想到老子除了會使槍,還能學這門手藝。以後退伍了,去澡堂子混口飯吃也莫得問題哦。”
惹得旁邊幾個同鄉低聲笑了起來。
楊懷瀲無視李鋒的嘟囔,難得誇了一句:“很好。”
繼續講解了幾個要點後,她起身,對眾人說:
“好了,大家就像這樣,每天給自己或者給旁邊的弟兄按摩。現在大家可以互相學習,試著按一下。護士們多看看,幫忙糾正。”
傷員們開始笨拙地嘗試,或是給自己,或是給臨床傷員。走廊裡頓時充滿了各種聲音:詢問聲、指導聲、還有因為力度不當引起的輕呼。
李鋒冇閒著,逮住旁邊一個同鄉,興致勃勃地就要實踐:
“劉二娃來來來,你哥今天給你好生伺候一哈!”他擠眉弄眼的笑著。
二娃狐疑地看著他:“你娃兒得不得行哦?莫把老子按遭了。”
“莫慌莫慌,剛跟神仙娘娘學的,你哥我手藝好得很,保證給你按得巴巴適適!”李鋒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然後煞有介事地搓搓手,按了上去。
計謀得逞,他表情忽然變得猙獰而興奮,嘴裡發出嘖嘖的怪聲,像是要乾什麼壞事:“你龜兒…也有今天,落老子手上了哇!讓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嘶——你個瓜娃子!輕點!老子好了整死你!”那叫二娃的傷員疼得一咧嘴,開口就罵。
“哎喲?老子親自伺候你,你還嫌三嫌四?通則不痛,痛則不通!你曉得個剷剷!”李鋒手上力道稍減,但嘴裡絲毫不饒人。
“放屁,醫生明明說莫按痛了,你當老子聾了撒。”
“嘿嘿。”李鋒怪笑著,手上動作愈發標準輕柔,“巴適不?你看你這個腳,像個發麪饅頭!平時喊你多換鞋你不聽!”
“你個疤臉鋒,還有臉說我?你自己的腳爛得比老子還凶!”二娃笑罵回去。
“老子爛得光榮,你爛得窩囊!”
“…”
兩人嘴上你來我往,語速飛快,熱火朝天,夾雜著一連串的川渝臟話俚語。
詞彙之豐富、比喻之生動,讓旁邊聽著的同鄉,都忍不住投去讚許的目光。
楊懷瀲起初見一個按得張牙舞爪,一個被按得齜牙咧嘴,嘴裡不停輸出她聽不懂的話,聲音高昂,表情凶狠。
嚇得她以為要打起來了,正要上前勸解。
可定睛一看,才發現李鋒雖然嘴上罵得凶,但臉上卻帶著笑,按的路線大致不差,力度看著也剛好。他那老鄉表情扭曲,卻也冇有真的躲閃。
這似乎…是他們獨特的交流方式?
旁邊的其他川軍士兵,也很快響起了類似的動靜。
“錘子哦!你這個手法不對…”
“你龜兒亂叫啥子?老子真用力了哈!”
“呸!你敢!”
走廊這一角突然熱鬨起來,甚至顯得有些混亂。指導聲、笑罵聲、怪叫聲混成一片,各種腔調的、聽不懂的川話俚語,像急雨般砸在耳邊。
有抱怨對方手重的,有嘲笑對方笨手笨腳的,有人怕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互相調侃誰爛得更嚴重,賭咒發誓等腳好了,要如何報複現在“欺負”自己的人,然後又因為某個滑稽的比喻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