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重燃鬥誌的蘇皖聲後,楊懷泱獨自坐在漸暗的客廳裡,冇有點燈。
她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讓她的大腦更加清醒。
她很清楚,蘇皖聲和學生們的努力至關重要,能掀起輿論,動員起廣泛的民間同情。但民間零散的捐助,根本難以應對醫院和難民日益龐大的窟窿。
真正的關鍵,始終都是那些,掌握著大量社會財富和資源的…極少數人。
是時候,加速運作了。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去拜訪誰,以什麼名義,又該拿出什麼樣的籌碼,才能打動那些精明的先生太太們,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真金白銀來。
她腦中飛快掠過,近日接觸過的商會名錄和各界人士。最終,浮現出最合適的名字竟然是——程文茵。
程文茵本身任職中央信托局,又嫁入了金融世家沈家,屬於典型的新式金融家庭。
更重要的是,文茵上次偶然提起過,沈家老夫人近日要在家中辦一場茶話會,名義上是尋常社交,實則是藉此為家中兩個正值壯年、處於事業關鍵期的兒子,鋪路搭橋,擴充套件人脈。
楊懷泱心中一動。沈家在上海金融界根基頗深,沈老夫人主持的茶話會,來往的必是銀行家、商會頭麪人物的家眷,這正是她需要的場合。
事不宜遲,楊懷泱立刻出門,撥通了程文茵家中的電話。
鈴響幾聲後,聽筒裡傳來程文茵那把輕快嬌甜的嗓音:“喂?哪位呀?”
“文茵,是我。冇打擾你罷?”楊懷泱聲音溫和。
“啊!懷泱!你怎麼想起來打電話啦?冇有冇有,我就是在為家裡那場茶會頭疼呢,婆婆交代下來的事兒,千頭萬緒的。”文茵嘴上抱怨,語調卻依舊輕快。
“茶會?就是上次你提過的?具體什麼時候?”楊懷泱順勢問道。
“就後天下午。怎麼,你有興趣來?那可太好啦!”文茵的聲音立刻雀躍起來,“正好給我做個伴,省得我一個人應付那些夫人太太們。”
“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在那之前,文茵,我明天有些事想先和你商量,方便見一麵嗎?”楊懷泱提出請求。
文茵爽快應下,歡快地說:“當然方便!明天你來我家吃午飯,我們好好說說話。我家廚子會做那道奶油焗龍利魚,你肯定喜歡!”
奶油焗龍利魚…
楊懷泱唇角微揚,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那道色澤奶白、香氣濃鬱、曾經風靡北平西餐廳的菜肴。
這道菜,曾是燕京大學附近,頗受學生歡迎的“吉士林”餐廳的招牌,濃鬱的奶油與白葡萄酒調和出的汁液,包裹著鮮嫩無刺的魚肉,口感豐腴順滑。
是戰前無憂歲月裡的一點奢侈享受。
怪不得文茵之前,幾次想邀楊懷泱去家裡做客,可惜都因時機不巧,未能成行。
如今,這頓拖延許久的家宴,倒成了切入正題最好的鋪墊。
隻是…懷泱其實對那道菜感覺平平。
她記得那道菜的傳統做法裡,似乎總少不了黃芥末醬。那獨特的嗆辣,她始終不甚喜歡,覺得那味道破壞了奶油的醇厚。
當年更多是陪著極愛此味的文茵去,自己淺嘗輒止。但多年未曾觸及的味道,此刻被提起,竟也勾起一絲遙遠的懷念。
文茵一片好心,楊懷泱冇有掃興,答應下來。
“好,我一定到。”
…
藥要省著用,營養補給眼看又要見底。
楊懷瀲心頭的絕望,隻浮現了幾分鐘,又立刻拉著秦溪月繼續優化治療方案。
她們翻著醫書,對著有限的物資清單,反覆推敲、權衡、簡化。討論了接近兩個小時。
終於,一份極度精簡、幾乎剔除了所有“昂貴”選項的治療方案,被整理出來。
楊懷瀲在方案首頁,用鋼筆重重寫道:在藥物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護理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治療手段。
隨後,楊懷瀲馬上召集了幾名做基礎護理工作的衛校學生。
她冇有繞彎子,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我先說現狀。專治戰壕足的藥材和敷料,暫時來不了。但如果不處理,最終的結果隻能是截肢,而且不止是截去整隻腳,甚至可能半條腿。”
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學生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但是,我們現在還有兩樣東西可用:規範的醫學護理知識,和我們這雙手。保肢的關鍵,在於護理是否足夠細緻、是否足夠堅持。”
楊懷瀲的目光,在管床的學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尤其是負責新來的川軍傷員的,你們必須加倍投入,任務會最重。我不知道你們在學校裡,有冇有學過這些護理要點,但現在,我講的每一條,你們所有人都必須掌握。”
戰壕足綜合症的保守治療原則,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就已經被西方軍醫總結推廣。
脫離潮濕環境,保持絕對乾燥以避免感染惡化,抬高患肢以減輕水腫、促進靜脈迴流,輕柔按摩促進血液迴圈、防止血栓和肌肉廢用,在無感染跡象下儘可能早期活動。
楊懷瀲看了眼自己手上,剛纔撰寫的治療方案,開始逐條交代。
茉莉認真記錄。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筆記和護理要點。有幾名分配給她照顧的傷員,情況算比較嚴重的,她得為他們負責。
講完具體規範後,楊懷瀲看著學生們說:
“我們的目標不是治癒,這些護理方法不能替代抗感染治療,讓嚴重潰爛的傷口痊癒。但可以延緩病情惡化速度。也許能爭取到一週,甚至兩週的時間,讓他們撐到物資到來,有保肢的可能。”
理論講完,楊懷瀲冇有休息。
她知道,光靠有限的幾名護士,根本撐不起這樣精細的長期護理。
於是她走到集中安置川軍傷員的地方,讓一些傷勢較輕、意識清醒的傷員,連同學生們一起,進行現場實踐學習。
麵對傷員,楊懷瀲講的內容,更側重於他們自己能做到的:
“我們現在要推廣“自我護理互助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