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泱坐在家裡小客廳的桌前，指尖捏著一張薄薄的紙條。
那是懷瀲剛剛托人送來的，上麵簡單描述了廣慈外科麵臨的現狀：疫情雖控，但物資不足。
尤其一種名為“戰壕足”的嚴重足疾，在新傷員中蔓延，急需藥材和營養補充，否則最終都需要截掉雙腿。而外科賬上…已無錢可支。
字裡行間，滿是委婉的求助。
楊懷泱將紙條輕輕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她何嘗不知廣慈的窘迫？
這些日子，她周旋於各類商會、慈善晚宴和副會長的辦公室，聽得最多的就是各家醫院、救濟會捉襟見肘的歎息。廣慈的院長們四處奔走籌集善款，她也早有耳聞。
醫院是個不見底的吞金獸，但，前線和難民，同樣是吞金的窟窿。她自己的資金池都快要見底了。
這時，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伴著一陣清亮的嗓音：“懷泱姐，我來了！”
蘇皖聲額上帶著細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學生模樣的青年，三人都吃力地抱著捆紮好的舊衣物，還有些零散的布匹。
蘇皖聲示意將東西放在客廳角落：“放這裡就好，辛苦你們了。懷泱姐，今天募集的舊衣清點好了，都在這兒。”
楊懷泱給他們倒了茶水。不過那兩名學生一放下東西，就禮貌地告辭離開。
蘇皖聲將隨身布包放在桌上，自己拖了張椅子坐下，接過楊懷泱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大口，纔開始彙報：
“錢款初步點過了，主要是零票和角子，已經交給長福叔去兌換存放了。”
楊懷泱點點頭：“辛苦了。今天還順利嗎？”
蘇皖聲那股在外人麵前的伶俐勁稍斂，年輕的臉龐上，流露出些許與年齡不符的憂慮：
“比以前難多了，今天場麵倒是熱鬨，圍了好多人聽。可是…肯掏出現錢的，十個裡也就一兩個，大多是些角子零毫。”
她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沮喪：
“開頭那陣子，大家那股勁兒真是足啊。街上到處是募捐箱，一聽是支援抗戰，響應的人多，捐錢捐物也都痛快，非得裝滿了才收工。
可現在…那種一呼百應、踴躍募捐的場麵，好像…有點散了。”
楊懷泱靜靜地聽著。
蘇皖聲說的情況，她也深有體會。
抗戰初期，尤其是淞滬會戰初期，上海市民的愛國熱情空前高漲，支援前線的募捐活動響應者眾。
可戰事持續太久，普通民眾自身也受戰亂影響。租界內物價飛漲，鋪子生意不好，工廠時開時停。
在日複一日、看不到頭的擔憂裡，恐慌與疲憊瀰漫。在生計的壓力下，最初的悲憤與熱血難以維繫，不可避免地開始消減，逐漸迴歸現實。
普通市民的善意依然在，隻是餘財有限，要大家從牙縫裡，摳出活命錢來捐，那可難了。
但“寒衣捐”不一樣，貼近民生，更受市民接受和支援。現在捐獻舊衣舊被的比例，遠高於直接捐錢。
果然，蘇皖聲立刻又活絡起來：
“不過，熱心人還是多。今天捐舊衣服、舊毯子的也不少。畢竟放著也是放著，拿出來不傷筋動骨，又能幫到人，心裡也好過些。還有…”
蘇皖聲壓低聲音，又提起另一件煩心事：
“租界巡捕那邊，管得越來越嚴了。今天說我們聚集，差點就起了衝突，好說歹說纔給了點時間。他們說以後這種上街的募捐活動，必須提前報備，批準了才能進行。”
楊懷泱隻是靜靜聽著，末了，淡淡的“嗯”了一聲。
租界當局為維持“中立”秩序，對華人大規模聚集的活動，始終心存警惕，慈善募捐也不例外。
他們既不願刺激日方，製造乾涉藉口。又擔心秩序失控，引發騷亂。做出限製並不意外。
楊懷泱沉默片刻，將桌上那張紙條推了過去：“皖聲，我三妹寫的，你看看。”
蘇皖聲接過紙條，快速瀏覽，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尤其是看到“截肢”、“缺藥缺錢”這幾個詞時，臉上流露出不忍和焦急。
“這麼嚴重，連廣慈也…”
醫院缺錢，意味著傷員要受罪，甚至之前所有的救治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是啊，前線在流血，後方在煎熬，醫院在苦撐。哪一處都需要錢和物…一般的消毒敷料都緊張，更彆說額外的營養補給。”
楊懷泱的聲音帶著疲憊，卻強打精神，挺直了脊背：
“皖聲，街頭舊衣募捐不能停，這是難民和傷員過冬的救命物。巡捕報備的事，我來想辦法疏通關節，儘量爭取。但募捐的策略，或許得變一變。”
單純的街頭募捐，號召力持續減弱，現在市民們，對“救傷捐”已經越來越不買賬了。
楊懷泱略微沉吟，指了指紙條上“戰壕足”三個字：
“我們可以嘗試更具體的名義，不如就以‘戰壕足’為名目，為‘千裡馳援、血戰淞滬，卻飽受戰壕足之苦的地方軍將士’發起一次專項募捐。
講清楚他們的艱難，他們腳上的傷。募捐目標也要明確，告訴大家，這筆錢會用來購買治療所需的敷料、藥材，以及傷員康複所需的補充營養的食品。”
她看著蘇皖聲：
“我知道這比募舊衣難得多，可能最後也募不到多少錢。但你們學生的信譽和熱情，是金字招牌。你們能不能…以此為主題，再組織一次專項‘救傷捐’？”
蘇皖聲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她立刻明白了楊懷泱的意圖——將模糊的“救傷捐”，具體化為拯救一群特定傷員的行動，更能激發同情心和捐贈意願。
蘇皖聲幾乎冇有猶豫，立刻應道：
“能！當然能！懷泱姐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再難，我也要試。我回去就和同學們商量，儘快把這個專項募捐搞起來。
就算現在大家手頭都緊，我也相信，總會有人願意為這些士兵們，再儘一份心！”
楊懷泱看著她，眼中滿是讚許和欣慰：“好！我會想辦法聯絡報館的朋友，看看能不能發一則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