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揮一揮衣袖,輕飄飄的轉身,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留下佐藤站在原地,看著楊懷瀲的背影,臉色變幻不定。
好一會兒後,他才收回視線。
時間在死亡的陰影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然而,艱苦卓絕的努力,終究冇有白費。“戰略性收縮”和“戰時感控七條”的殘酷邏輯,開始發揮作用。
最先變化的是每日的統計數字。
那曾一度陡峭攀升的感染曲線,在達到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頂峰後,終於…被頑強地拉平了。
新增的疑似病例數量開始明顯下降,趨勢也趨於穩定。
集中資源阻斷傳播途徑,嚴格分割槽管理,這一係列冷酷卻必要的策略,確實真正觸及了疫情的核心,阻斷了病菌在院內肆虐的鏈條。
緊接著,隔離區內那令人窒息的死亡率也終於穩住,並且開始呈現緩步下降的趨勢。
雖然依舊有人冇能挺過來,但壓抑已久的外科,太需要這些向好資料的肯定了。
更令人振奮的,是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奇蹟”。
一名早期的疑似感染者,因為發現及時、隔離嚴格,加之其自身傷情相對較輕、體質尚可,在經曆了凶險的高燒和傷口反覆後,病情竟然被控製住了。
他的體溫逐漸恢複正常,精神好轉,原本紅腫流膿的傷口開始收斂、結痂。他正在康複。
他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實現“逆轉”,逐漸走向康複的病例。
這是更具象征意義的突破。說明這種可怕的耐藥菌感染,並非百分之百的死亡。
也正是在這個午後,楊懷泱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醫院樓下,帶來了又一批緊急籌措來的物資。
楊懷瀲聽到訊息,遵守著防疫規定冇有下樓,隻是快步走到走廊,扶在欄杆上,一眼就看到了樓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指揮卸貨。
“大姐!”楊懷瀲提高聲音喊道,朝著樓下用力揮了揮手。
楊懷泱聞聲抬頭,看到妹妹,立刻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瀲瀲!你還好嗎?冷不冷?有冇有生病?”
這一次,楊懷瀲冇有立刻回答。她手扶著欄杆,目光越過樓下的大姐,投向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同樣是這個位置,幾天前,她在這裡凝視樓下堅硬的水泥地時,腦中盤旋著絕望的念頭。
但此刻,那個曾經纏繞她的黑暗念頭,並未浮現。反倒是一股名為“希望”的暖流,在心底緩緩漾開。
她重新低下頭,看向樓下滿臉關切的大姐,臉上綻放出一個疲憊卻帶著鮮活生氣的笑容:“大姐!我冇事!醫院…也好多了!我們挺過來了!”
她的聲音輕快,穿透了醫院的嘈雜,準確地傳到了楊懷泱的耳中。
楊懷泱看著樓上妹妹雖然消瘦卻挺直的身影,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一直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下了一些。
她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你看你都瘦了,記得好好吃飯,注意休息,千萬不要累垮了,娘她們也念著你呢…”
…
不眠不休的苦戰,終於見到了曙光。
當日曆翻過最後一個新增病例日期,一份監測報告顯示,已連續多日無新增確認及疑似病例。
楊懷瀲站在外科中心區,麵對所有能短暫脫離崗位聚集過來的醫護人員,用沙啞的聲音宣佈:
“我宣佈,本次耐藥菌院內感染疫情,正式進入‘可控階段’。”
冇有歡呼,隻有一片死寂般的安靜,以及無數張臉上深入骨髓的疲憊。人們似乎還冇從高度緊繃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隨之而來的是繁瑣卻充滿希望的善後工作。
根據預案,楊懷瀲開始計劃對那些確認康複、不再具有傳染性的傷員進行逐步轉移。
臨時搭建的、承載了太多痛苦與死亡的隔離區,終於也開始逐步解散。
這場戰役,醫院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物資儲備幾乎耗儘,所有參與其中的醫護人員都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極限,更有部分傷員永遠留在了那個被白布簾圍繞的空間裡。
浴火重生的,是整個核心醫療團隊空前強大的凝聚力,以及在極限壓力下磨礪出的極其寶貴的抗疫能力。
佐藤一郎在疫情後期,表現得異常安靜。
他預設了醫院的一切安排,冇有再提出任何異議。甚至私下裡,會要求他的副官,詳細記錄和學習醫院推行的那套“戰時感控七條”和分割槽管理流程。
他甚至在一次走廊相遇時,主動問候楊懷瀲“日安”,向她表示“祝賀”,用語非常禮貌,彷彿纔剛來醫院,之前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他不得不以一種屈辱的心情承認,在缺乏有效藥物的前提下,楊懷瀲這套嚴苛的流程,確實是控製類似危機的唯一方法。
然而,這種認知卻讓他更加不甘。在他眼中,這並非醫學的勝利,而是對他個人權威和“帝國醫學優越感”的**挑戰。
他將這套方法暗暗記下,將目光投向了彆的地方——那個總在楊懷瀲身邊晃悠、看起來機靈,卻似乎不太沉得住氣的年輕住院醫。
在幾次偶遇和看似隨意的醫學交流中,佐藤刻意放低姿態,以請教的口吻,稱讚廣慈外科在某些處理上的“獨特之處”,並流露出對更係統知識的渴望。
陳宇宏最初還保持著警惕,但佐藤的恭維和對“專業”的討論,漸漸讓他放鬆下來。
疫情得到控製後,隔離區進行了調整,劃分爲“嚴格隔離區”和“觀察區”。
那些症狀消失、情況穩定的傷員,被轉移到靠近出口的“觀察區”,進行最後階段的觀察。這裡,是傷員重返普通病區的最後一站。
茉莉這些天一直強撐著疲憊和內心的恐懼,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這天,她端著治療盤,準備去倉庫領取一些敷料。
她低著頭,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要換藥的幾個傷員的情況,腳步匆忙。走過觀察區外圍的通道時,下意識地朝那片新區域望了一眼。
她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隔著那道布簾的縫隙,她看到那個她日夜牽掛、曾在絕望中以為會失去的人,正靠坐在觀察區的界限內。
是哥哥!
他側著臉,看著手裡的照片,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和憔悴,身形也瘦削了許多,但那雙眼睛卻有了神采。
彷彿兄妹間心有靈犀,他居然也轉過了頭。目光穿越短短的距離,在空中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