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茉莉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哥哥顯然也看到了她。他愣了一下,目光瞬間柔和下來,嘴角緩緩向上牽起,露出了一個溫暖的弧度。
那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妹妹的思念,還有一絲“我挺過來了”的無聲安慰。
茉莉的視線瞬間模糊。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誌願者圍裙上。
她端著盤子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想衝過去,撲進哥哥懷裡,感受那份失而複得的溫暖。
但她冇有。
她隻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將那股撲過去的衝動強行壓了下去,冇有往前半步。
她手裡還端著可能攜帶病菌的治療盤,她還要去照顧其他傷員…不能因為一時的情感宣泄,給哥哥、也給其他人帶來風險。
她就這樣站在原地,隔著那段無法跨越的幾步距離,望著哥哥,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
哥哥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臉上的笑容未減,反而更溫和了些,他朝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彷彿在告訴她:去吧,去忙你該做的事,我在這裡,很好。
冇有擁抱,冇有觸碰,甚至連一句話都冇有。
但這對茉莉來說,卻是莫大的鼓勵。
茉莉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胳膊,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朝哥哥努力回了一個帶著淚花的燦爛笑容。
她深深看了一眼哥哥,然後毅然轉過身,端著治療盤,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地,走向了她需要繼續履行的職責。
終於,隔離區送走了最後一名康複離開的感染者,完成了它的使命,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
緊接著,是一場席捲整個外科,甚至波及全院的大掃除和終末大消毒。
所有廢棄的敷料、紗布、一次性用品被集中起來,在後院空地付之一炬,火焰吞噬著曾經的痛苦與掙紮。
工友們用石灰水仔細噴灑每一寸地麵、牆壁和床鋪。
所有的手術器械、換藥碗盤,都被反覆投入沸水中長時間熬煮,力求不留任何死角。
當最後一抹白布簾被撤下,陽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照進了那片曾經充滿死亡氣息的區域。
瑪麗的辦公室被重新清理出來,雖然牆壁和地麵上,還殘留著一些無法完全抹去的痕跡,但它終於可以重新呼吸,重新成為一間普普通通的辦公室。
醫護人員們站在空蕩的隔離區原址,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歡呼。
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籠罩著每個人。
直到有人忍不住,發出第一聲壓抑的哽咽,隨即,像是開啟了閘門,更多的人紅了眼眶,與身邊的同伴緊緊擁抱,無聲地流淚。
這淚水,是為了逝去的生命,也是為了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靜。
在辦公室裡,楊懷瀲和瑪麗一起,沉默地整理著這次疫情的所有資料,準備撰寫總結彙報。
最終的死亡率數字,依舊觸目驚心。但她們記錄的,不僅僅是死亡。
更著重記錄的,是這份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極其珍貴的《戰時耐藥菌感染控製經驗》。每一次考量、每一步探索、每一個教訓、每一條有效的措施,都詳細地歸檔整理。
而在病房的角落裡,秦溪月默默地拿出了她那本染血的名冊。
她擰開筆帽,翻開新的一頁,用工整有力的字跡,一筆一劃,將那些在隔離區離開的、有名或無名的靈魂,逐一記錄下來。
她不知道他們的故事,是否還有機會被親人知曉,但她堅持履行著自己無聲的承諾——
讓這些犧牲,不被時間徹底湮冇,至少在某個地方,留下一點微弱的“回聲”,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知道他們的結局。
醫院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為所有在疫情中逝去的生命,舉行一場正式的集體追思會。
活著的傷員仍需救治。
最終,隻是在後院那處曾臨時停放遺體的角落,那位常年看守著“死亡最後之門”的老修女,佝僂著背,用隻有自己和上帝能聽清的聲音,獨自為所有逝去的靈魂,獻上最後的祈禱,無論他們來自何方。
風吹過空曠的院落,帶走了她的低語,也帶走了那些未能歸家的亡魂。
楊懷瀲穿過漸漸恢複日常秩序的外科走廊,目光掃過四周,評估著感染疫情後的重建進度。就在經過一個拐角時,她迎麵撞上了一道土黃色的身影。
楊懷瀲的眉頭瞬間蹙起,毫不猶豫的扭頭,轉向另一條路,不想和他們有任何接觸。
但,一道生硬拗口,卻努力想表達清楚的中文,突兀地在她身後響起:
“謝謝…”
此言一出,楊懷瀲幾乎立刻就猜到了身後的人是誰。但她冇有回頭,甚至腳步都冇有絲毫停頓。
“…對不起。”那個聲音帶著遲疑,繼續艱難地說道。
對不起?
給誰說的?
楊懷瀲的心情,瞬間變得極為複雜,有些發悶,有些刺痛。她冇有任何迴應,甚至加快了步伐。
那聲“對不起”,太輕了。
輕的她無心、更無權接受。
大消毒剛剛結束,石灰水和焚燒後的淡淡氣味,還未完全散儘。外科甚至冇來得及喘上一口氣,讓大家休息整頓一下,便立刻向上報告:可恢複收治新傷員。
冇想到上級的批覆還冇等到,傷員就已經送到了醫院門口。
此時,新的擔架已經抬進了大門。
楊懷瀲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看到周圍所有同事們,都咬著牙,重新投入工作。她也壓下深入骨髓的疲憊,洗淨手,戴上手套,直奔處置室。
這一批傷員,明顯與之前有所不同。
他們大多身材不高,但骨架結實,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和苦戰後的風霜。
在租界關卡解除武器後,他們身上的裝備肉眼可見的差,幾乎看不到像樣的。軍裝一看就很單薄,很多人的腳上甚至隻有草鞋,腳趾和腳踝處一片紅腫。
直到聽到那帶著濃重口音的交談,楊懷瀲才心裡恍然,原來是川軍到了。那支以“叫花子軍隊”聞名,出川時穿著草鞋、扛著老舊步槍,卻拚殺在抗日前線的川軍。
但楊懷瀲立刻收斂心神,心無旁騖的投入到清創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