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感到一種無形的束縛正在收緊。
在他看來,這無疑是對帝**人行動自由的禁錮,是醫院在變相懲罰和歧視帝**人。或是因他被上級訓斥,而對他有所輕視。
這讓他產生一種權力被剝奪的惱怒和不適。
因此,儘管有軍部嚴令在先,他仍覺得有必要去交涉一番,試圖在規則內爭取“權益”。
佐藤一郎帶著副官找到楊懷瀲時,她正站在護士站的佈告欄前,指著牆上張貼的感控細則,對陳宇宏講解新的防控要點。
“…第四條的重點在於,不同分割槽間的物品傳遞,必須經過指定消毒點,切斷一切可能的物理接觸傳播途徑。嚴禁直接…”
陳宇宏拿著小本子,認真聽著。
楊懷瀲說著,眼角的餘光敏銳地瞥見了兩道土黃色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她話語冇有絲毫停頓,甚至連語速都冇有改變,極其自然地接上了剛纔的話題,隻是不動聲色地加重了語氣,確保聲音足夠清晰:
“…尤其對於這金黃色葡萄球菌,必須要有清醒的認識。這種病菌繁殖力極強,毒性猛烈,一旦在環境中紮根,清除極為困難。
因此,對所有可能汙染的角落,都必須進行徹底、反覆的清創,不留任何隱患,絕不能心存僥倖。否則,任何姑息和猶豫,都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她吐字清晰,目光落在陳宇宏身上,專業而冷靜,彷彿隻是在深入講解醫學知識。
講完,她轉過身,這纔好似剛剛看到佐藤一樣。
站在一旁的陳宇宏,起初也冇反應過來,還在認真記筆記。
但他腦子轉得極快。視線跟著楊懷瀲,看到麵色不虞的佐藤和他的副官,再結合楊懷瀲剛纔那重點強調的用詞,愣了一秒,瞬間就品出了弦外之音。
他趕緊低下頭,用力抿住嘴唇,腦子裡把所有傷心事都過了一遍,生怕自己笑出聲。
陳宇宏強忍著笑意,不敢多待,趁著佐藤注意力在楊懷瀲身上,匆匆對楊懷瀲含糊地應了一聲“明白了,我立刻去安排”,便逃也似地快步溜走了。
好懸,差點給他憋出內傷。
佐藤走近時,副官正好在同步低語翻譯:“…她在說,細菌繁殖力強,毒性猛烈,必須徹底清創…”
佐藤雖然敏銳地捕捉到,楊懷瀲剛纔似乎意味不明地瞥了他們一眼。但那眼神太快,他抓不住實質。
副官翻譯過來的內容,又僅僅是關於細菌的特性和清創的必要性。
楊懷瀲麵色客氣而疏離,用法語冷淡地問:“佐藤醫官日安,有什麼事嗎?”
佐藤看著她那張冷靜得過分的臉,皺了皺眉,壓下心中的那絲異樣感,隻覺這女醫生又在賣弄她的專業能力。
他冇理會離開的陳宇宏,清了清嗓子,換上那副被迫營業的表麵上的客氣,語氣生硬中帶著不滿:
“楊醫生,我注意到貴院新的規定,對我方傷員的活動限製過於嚴苛。這不利於他們的身心恢複。是否有違基本的人道待遇?”
楊懷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冇有立刻回答佐藤的質疑,而是先從白大褂口袋裡,不慌不忙地取出了兩份摺疊整齊的檔案副本,當著佐藤的麵展開。
一份蓋著廣慈醫院的公章,上麵有杜蘭德主任和瑪格麗特院長的聯合簽名,明確在外科感染危機期間,授予楊懷瀲醫生全權處理感控事宜,各病區需無條件配合。
楊懷瀲將檔案伸到佐藤麵前,稍微示意了一下:
“佐藤醫官,這是醫院管理層授予我的正式許可權,全權處理此次感染危機的一切相關事宜。
關於病區管理標準,是基於醫學必要性統一製定,適用於全院,並無特例。旨在保護所有傷員的安全。這一點,已得到院方和貴方軍部的共同認可。”
緊接著,她又出示了另一份,那是杜蘭德主任早已為她準備好的“尚方寶劍”,即來自日軍軍部的回函副本。
上麵明確寫著,已對佐藤一郎醫官進行嚴厲訓誡,並要求其無條件配合醫院一切防疫措施,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乾涉院內事務。
楊懷瀲把檔案在佐藤麵前清晰地展示了一下,然後收回:
“同時,據我所知,貴軍部也明確要求您,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乾涉醫院內務,一切以防疫為重,確保所有傷員安全。軍部的指示,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揣著這兩份檔案,楊懷瀲的底氣前所未有的充足。
雖然說話還記得保持表麵上的客氣,卻字字清晰,敲在佐藤最敏感的神經上。
佐藤看著那兩份檔案,臉色微變。
楊懷瀲捕捉到佐藤神色的變化,收起檔案,故意反問道:
“我個人很好奇,請問,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您此刻執著爭取的,是形式上的、可能帶來巨大風險的所謂‘優待’,還是您麾下士兵實質上的、遠離病菌威脅的‘安全’?”
你是要麵子,還是要你士兵的命?
佐藤被噎得一時語塞。
讓他來選,當然是帝國榮譽重於生命。但…
楊懷瀲直視佐藤有些難看的臉色,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為他考慮”的意味,繼續開口:
“現在的嚴格限製,正是為了保護他們,避免重蹈覆轍。如果您堅持要求所謂的‘寬鬆待遇’,那麼,由此可能引發的任何新增感染,其責任…”
楊懷瀲的話冇有說完,但未儘之語像一把匕首,懸在佐藤心頭。
他看著楊懷瀲那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樣子,心中怒不可遏,鬱氣翻湧。
但看著那份來自軍部的回函副本,想起上級的斥責和“將功贖罪”的命令,他如同被掐住了七寸。
若再在明麵上對抗,就是公然違抗軍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再出現日軍感染,軍部絕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
幾秒的沉默後,佐藤臉上再度戴上文明人的假麵,露出一個理解的微笑,語氣也軟化了下來,甚至帶上了絲隱忍的討好:
“楊醫生誤會了。鄙人自然是希望…一切以安全為重。我方會嚴格遵守醫院的規定,配合防疫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