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直視瑪麗,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壓抑著巨大的痛苦,決絕的提出:
“從現在起,我們應該將所有的資源重心,從‘治療已感染者’,堅決的轉向‘保護未感染者’和‘不惜一切代價阻斷傳播途徑’。
核心原則是——‘切斷’優於‘治療’。我知道這很殘忍,違背了我們救死扶傷的本能。但這可能是…目前讓更多人活下來的唯一辦法。”
瑪麗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楊懷瀲看著瑪麗眼中的掙紮,閉了閉眼,繼續闡述她的方案:
“在管理上,我們需要建立‘戰時感控體係’。將分診製度的思維,完全應用到感染控製中來。
對病區進行更精細的劃分,不僅是隔離與非隔離,還要在隔離區內,根據感染程度和預後進行再分級。管控要更嚴格。
人員分工也是,將有限的有經驗的醫護力量,集中在阻斷傳播和照護有生存希望的感染者上。對於危重且無救治希望的…轉為以減輕痛苦為主的舒緩照護。
節省下的藥品、敷料、人力,全部投入到加強未感染區域的消毒、篩查和早期乾預上!”
瑪麗的嘴唇瞬間失去血色,臉色變得比楊懷瀲還要難看。
作為虔誠的教徒和資深護士,她的信仰,她作為醫者和修女的本能,都在尖叫著反對。
這種主動放棄一部分傷員的想法,違背了醫者誓言,違背了上帝的仁愛之心,幾乎等同於背叛她畢生的信念。
如果在兩個月前,她一定會毫不留情地、用最嚴厲的態度駁斥這種思想。
但此刻,她隻是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經曆了戰火洗禮,見慣了無奈的選擇。同時作為護士長,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今的外科是副什麼模樣。
她的信仰在掙紮,她的職業道德在哀鳴。
理智告訴她,外科真的已經撐不住了,這是唯一的生路;但情感和信仰,卻讓她如同置身冰窟,無法輕易吐出那個“好”字。
瑪麗慘白著臉,沉默了。
她握緊了胸前的十字架,內心進行著無聲而激烈的天人交戰。
就在瑪麗內心經曆著巨大撕扯,幾乎要站立不穩時,瑪格麗特院長走了過來。
她剛剛安撫完那個崩潰的孩子,臉上隻有超越眼前苦難的平靜,此刻走來,彷彿將那份於絕望中尋找意義的寧靜,也一併帶了過來。
她似乎已經在一旁聽了一會兒,掃過楊懷瀲那張年輕卻寫滿決絕的臉:“楊醫生,我同意你的方案。”
瑪格麗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沉重。
隨即目光又落在臉色慘白的瑪麗身上,聲音帶著理解與安撫,正如她剛纔安慰茉莉一樣:
“我聽到了你們的討論。瑪麗,我知道這很痛苦。但我們的職責不是挽留每一個逝去的生命。正如那句名言:有時去治癒,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有時,我們能做的,是在絕望中,給予陪伴和安慰;而有時,我們更需要做的,是運用智慧,確保生命之火,不會因為我們的固執而儘數熄滅。
在無法創造奇蹟的時候,選擇守護那些還能被守護的生命,並給予無法挽回者最後的安寧與尊嚴,這本身,也是一種符合上帝旨意的愛。”
瑪格麗特冇有說這是對的,她隻是承認,這是必要的。
這不是背叛信仰,而是在極限環境下,對“救治”與“責任”做出了更艱難、也更宏大的定義。
聽了院長的這番話,瑪麗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感受到院長和楊懷瀲的目光,她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握著十字架的手指指節發白。她想起整個外科搖搖欲墜的現狀。
繼續硬撐,可能真的會讓所有人都被拖垮。
而院長話語中那超越單純拯救的“人道”含義,最終壓倒了她本能的反抗。再睜開時,瑪麗眼中含著淚光,卻不再猶豫。
她對著楊懷瀲,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啞:“我…同意。按你說的做吧。”
這個字,重若千鈞。
背後的巨大負罪感,壓得瑪麗幾乎直不起腰。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兩人,最終定格在楊懷瀲身上,帶著一種深切的信任與托付:
“楊醫生,我以廣慈醫院護士院長的名義,授權你。請儘力按你的方案去做吧。不管是建立體係,調整資源分配,還是…你剛纔提出的‘資源傾斜方案’。”
她的話,如同最終的裁決。
楊懷瀲挺直了脊背,木著臉:“我明白了。我會立刻製定詳細細則。”然後匆匆告辭離開。
看著楊懷瀲離開,瑪麗身體晃了一下,無力地跌坐回椅子,將臉埋進了手掌之中,肩膀微微顫抖。
她不是在反對院長的決定,她隻是在為自己無法守護住每一個生命而痛苦。
瑪格麗特注視著瑪麗的動作。這難得帶點小脾氣的樣子,讓她眼中的憐惜更甚,她慈愛的摸了摸瑪麗的頭,安撫道:
“親愛的瑪麗,我們需要為那些還有希望的人,以及這些快要被壓垮的孩子們,保留力量和希望。我剛纔來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孩子…”
…
楊懷瀲雷厲風行,迅速將“戰略性收縮”方案細化,重組了外科的人力資源,使分割槽管理更加細化。
併發布了簡潔明確的“戰時感控七條”,細則用大字抄錄,張貼在外科走廊醒目位置,要求所有醫護、工友乃至輕傷員嚴格遵守。
新的規則下,其中關鍵的一條,對高風險及確認感染病區,嚴格執行封閉管理,限製人員跨區流動。
日軍傷員所在的西側病房區,也被毫不例外地納入了最嚴格的管理範疇。
這意味著,他們被更嚴格地限製在指定病區內活動,範圍甚至隻有病房及門口極短的走廊。
這一變化立刻引起了佐藤的注意。
他發現己方士兵幾乎被“軟禁”,活動範圍縮小,與外界的接觸被降到最低。而負責日常護理的修女在執行操作時,雖然依舊專業,卻帶著一種更甚從前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