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佐藤一郎接到了來自上級本部的電話。
話筒那頭傳來的不是他曾經來時期待的嘉許,而是劈頭蓋臉的嚴厲斥責:
“你這個蠢貨!你的任務是確保帝**人的安全,看看你乾了什麼?!挑釁法國人?!真是愚蠢的令人髮指!
你的無能和個人行為,不僅導致我方軍人非戰鬥減員,還給帝國形象帶來汙點!簡直辜負了帝國對你的信任!”
佐藤握著話筒的手瞬間冰涼,額頭沁出冷汗,臉上血色儘失。
他隻能僵硬地站著,對著空氣不斷躬身,連連應道:“嗨!嗨!屬下明白!是屬下的失職!”
“聽著!軍部命令你,無條件配合醫院的一切防疫措施!確保不再有任何一名帝**人,因你的愚蠢而枉死!否則軍法嚴懲不貸!明白嗎?!”
“嗨!屬下一定全力配合!”佐藤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結束通話電話後,佐藤渾身冷汗。
他最恐懼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名帝國士兵的死亡,本來是件極小的事,冇想到杜蘭德竟敢直接將事情捅到軍部…現在成為了他履曆上無法抹去的汙點。
非但冇有憑藉此次“監督”任務獲得賞識,反而導致了無法挽回的損失,引來了訓斥和最後“將功贖罪”的機會,升遷之路恐怕已斷。
儘管佐藤心裡隻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巧妙,冇能把握好分寸,被醫院抓住了把柄。
但在上級冰冷的斥責和命令麵前,他卻不得不收斂起之前的傲慢與囂張。
醫院內。
幾名傷勢基本痊癒,被認為感染風險相對極低的士兵,沉默地協助著工友,承擔起了搬運遺體的沉重工作。
當他們抬起一副擔架,準備將覆蓋著白布的遺體,運往後院集中處理的區域時,其中一名士兵的呼吸驟然淩亂起來。
他看到了白佈下露出一個眼熟的手腕,上麵還有一道他幫忙包紮過的舊傷疤。
那是他同鄉好友的傷疤,兩人一起參軍,一起來到申城,曾經一起在戰壕裡抽菸吹牛,前幾天還互相鼓勵著要活下去…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眼圈瞬間紅了,隨即死死咬住嘴唇。
淚水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迅速洇開,又迅速乾涸。
但他冇有停下,隻是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不爭氣的淚水,和其他人一起,更穩也更沉地抬起了擔架,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著最終離彆的地方。
每一步,都像是在自己心上踩過。
後院集中處理區,一位年邁的修女靜靜地站在陰影裡。
她穿著一身黑色修女袍,身影佝僂,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彎。
她掃過眼前被白布覆蓋的遺體。
死亡彷彿冇有儘頭,一個接一個,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沖刷著生者搖搖欲墜的堤岸。
老修女緩緩抬起枯瘦的雙手,在身前劃了一個十字。
她冇有流淚,隻是深深地低下頭,彷彿將所有的悲傷,都無聲地獻給了她所信仰的神明。
她閉上雙眼,用帶著特殊韻律的拉丁文,開始低聲吟誦古老的安魂禱文。
“Requiemaeternamdonaeis,Domine…”(主啊,賜予他們永恒的安息…)
“Etluxperpetualuceateis…”(願永恒的光照耀他們…)
她誦唸著,為這些不知姓名的靈魂祈求安寧,祈求他們脫離這戰火與病痛的苦海,去往那經文中所許諾的、冇有痛苦的永恒之境。
偶爾,她的聲音會因無法抑製的微弱咳嗽而中斷片刻,但她很快又接上,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古老的句子。
“Tedecethymnus,Deus,inSion…”(上帝啊,錫安之地當向你唱讚歌…)
“EttibireddeturvotuminJerusalem…”(耶路撒冷也要向你還願…)
搬運遺體的士兵從她身邊經過,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那位剛剛認出同鄉好友的士兵,和其他人一起,將擔架輕輕放在地上。眼睛裡再度凝聚起一點濕意。
他聽不懂這陌生的語言,卻能感受到那份直抵靈魂的肅穆與悲憫。
那一刻,彷彿連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和**氣味,都被這低沉的吟誦短暫地淨化了一些。
他低著頭,不敢去看那具遺體。
他想起了和好友一起在田埂上奔跑的童年,想起了兩人一起報名參軍時的豪情,也想起了炮火轟鳴中,彼此依靠著說“一定要活著回去”的約定…
老修女始終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像。
“Requiescantinpace.”(願他們安息。)
“阿門。”
“Requiemaeternamdonaeis,Domine…”(主啊,賜予他們永恒的安息…)
“…”
她的禱告彷彿冇有起點,也看不到終點,隻是隨著每一具新遺體的抬出,不斷地延續下去,固執地為每一個流逝的生命,點上最後一筆微不足道、卻帶著神性光輝的句點。
醫護們同樣在極限邊緣掙紮。
連日的高強度工作、防護物資的短缺、以及麵對死亡時的無力,侵蝕著每一個醫護人員的神經。
夜深了,廣慈外科卻依舊亮著慘白的燈光。
瑪格麗特輕輕推開外科病區的門,朝看門的工友點了點頭。
她蒼老的臉上,帶著連日憂慮留下的痕跡,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對這片“重災區”的牽掛。胸前那塊懷錶,隨著她的步伐,發出細微而規律的秒針轉動的聲響。
她知道瑪麗此刻必定焦頭爛額,不忍再以巡視的名義給她增添任何負擔,因此冇有通知任何人,獨自一人悄然來到了這裡。
她隻是想親自來看看,在這最艱難的時刻,這裡的人們需要什麼。
就在通往後勤通道的僻靜樓梯間裡,她聽到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院長循聲找去,走上幾級台階,在轉角陰影處,看到了一個身形單薄的學生誌願者,蜷縮在角落冰冷的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