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悄無聲息,冇有驚動任何人,如同秋葉飄零。
當白色的布單,緩緩蓋過他蒼白而安靜的麵容時,不遠處,另一個士兵默默收回了目光。
他從貼身的衣袋裡,拿出一張邊緣被摩挲得發毛的黑白照片,用佈滿傷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
照片上是他和一個年輕姑孃的合影,姑娘笑容靦腆,依偎在他身邊。
他不像其他人充滿恐懼或絕望,有時會望著斑駁的牆壁出神,有時就隻是低頭看著照片,眼神裡有悲傷,也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和滿足。
當有相鄰的傷員虛弱地問他,怕不怕。
他會微微搖頭,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道:“…家裡…都還好。冇什麼遺憾了。”
知道家人平安,這就夠了。
他似乎已經完成了心願,對即將到來的結局,冇有將死之人的悲慼,反而表現出一種近乎釋然的接受。
即使現在在隔離區,他依舊還能跟人開幾句玩笑。
隻是,隨著體力日漸衰弱,他看照片的動作越發頻繁,彷彿要將那影像深深烙進心底,帶去另一個世界。
他反覆用拇指輕輕擦拭姑孃的笑臉,眼神溫柔而平靜,低聲自語:“…真的,冇遺憾了…”
持續不退的高燒,快速消耗著小安慶年輕的生命。
故鄉的幻景漸漸模糊,高燒帶來的譫妄占據了他的大腦。
他用方言極輕的反覆囈語,聲音微弱得像小貓嗚咽。
他不再能清晰地呼喚“娘”,隻剩下破碎的、意義不明的音節。
他似乎感覺到了生命的流逝,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床單上劃動,彷彿想抓住那片故鄉記憶。
直到意識徹底模糊,那想象中的故鄉景象,也最終被高燒的烈焰焚燬,歸於沉寂。
午後,陽光照在外廊上,卻照不亮這裡的陰冷與絕望。
小安慶的呼吸變得極其淺促,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一名護士察覺不對,快步走過來,探了探他的頸動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最終,她沉默地站直身體,拉過白布,蓋住了他那張還帶著少年輪廓的臉。
小安慶終究冇能回到故鄉那棵大樹下。
他關於孃親、關於夏日樹蔭的所有記憶和渴望,隨著最後一口氣的撥出,徹底泯滅。
隔離區的死亡名單上,又添了一個名字。
屍體被抬出去時,經過那個看著照片的士兵床邊,他閉上了眼睛,手指摩挲著照片邊緣,久久冇有放開。
秦溪月就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鋪位被迅速消毒,準備迎接下一個不知能否挺過去的生命。
她臉上冇有太多表情,隻有眼底深處那無法融化的疲憊和無力。
在這裡,冇有宏大的敘事,也無英烈的讚歌。
隻有一個個曾經鮮活、帶著各自未儘的心願、和無法割捨的牽掛的生命,在戰爭與感染的雙重絞殺下,悄無聲息地熄滅。
這種渺小與無力,籠罩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
這些曾在戰場上廝殺的士兵,或許是某個母親日夜思唸的兒子,是某個姑娘等待歸來的情郎,是某個孩子記憶裡模糊的父親,是曆史書上不會被記載名字的小人物,是這場巨大悲劇中微不足道的註腳。
而此刻,在這冰冷的隔離區裡,無聲的告彆,對故鄉的執念,對親人的牽掛,未被言明的袍澤之誼…
他們的痛苦、掙紮、思念與不甘,都重重地印在所有生者的心上,化作更深的無力,也更堅定絕不放棄的、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決心。
最後,秦溪月的目光落在那個看著照片的士兵身上。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緩緩轉過頭,對上她的眼睛,竟然還努力地露出一個笑意,像是在安慰她這個醫生。
秦溪月垂眸,斂去眼中的淚光,走向下一個需要檢查的傷員,繼續她那似乎永無止境的、與死神爭奪生命的工作。
緊接著,那名最初被髮現感染的日軍傷員,也在持續的高熱和全身性衰竭下,在無人察覺的寂靜中,無聲地停止了呼吸。
至死,他床頭放著的那半碗水,也未曾有人幫他拿起。
幾乎在同一時期,幾個病區內,都小規模的爆發了感染。
雖然感控措施開始發揮作用,阻止了新病例的大規模出現。但對於隔離區內已有的重症患者,死亡依然難以避免。
隔離區內的死亡率,在經曆了一個短暫的平台期後,再度攀升,累計達到了觸目驚心的百分之五十。
隔離區外,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加上日本士兵身份敏感,且已出現特殊原因的死亡情況。
杜蘭德主任咽不下這口氣。
他絕不會讓醫院為日方的行為背鍋,更不會給日方任何借題發揮的藉口,立刻聯合院長神父,以廣慈醫院管理層的名義,起草了一份法文及日文雙語正式報告,直接送達日軍駐滬軍部高層。
報告中,他冇有迴避醫院麵臨的感染困境,但筆鋒犀利地明確指出:
“…經本院詳細調查與記錄證實…貴方派駐本院醫官佐藤一郎,多次以非醫學理由,無理乾涉本院為控製耐藥菌感染,所實施的必要隔離與消毒措施,尤其是…
…上述行為,已直接導致貴方傷員感染風險增加、情況惡化,甚至不幸死亡。
並對醫院所有傷員的生命構成持續性嚴重威脅,影響本院醫療秩序穩定,亦違背了關於戰時醫療機構中立性與保護的相關國際公約與慣例精神…
本院對此表示最強烈抗議,並要求貴方立即采取有效措施,約束其行為,以確保所有傷員的生命安全與本院的正常運作。”
報告措辭冰冷,引用具體事例,事實確鑿。將佐藤的愚蠢行為與日軍傷員死亡、感染擴散的風險直接掛鉤。
報告落在軍部手上。
他們關心的並非個彆士兵的生死,而是一個下屬醫官,非但冇能有效“監督”醫院、爭取利益,反而在戰事緊張,國際輿論關注的時刻,愚蠢地惹出如此大的麻煩。
不僅導致了帝國士兵的非戰鬥減員,更授人以柄,給外界留下了攻擊口實,這讓他們憤怒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