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區內條件有限,儘管瑪麗獻出了辦公室,儘管用布簾儘力分割槽,儘管秦溪月和護士們儘力而為,但這臨時搭建的隔離區,依然漏洞百出。
所謂的清潔區、半汙染區、汙染區,在極度繁忙和空間限製下,難免模糊,存在著交叉感染或重複感染的潛在風險。
即使有秦溪月這樣處理戰傷經驗豐富的軍醫,和瑪麗抽調來的幾位資深護士,也無法實現現代ICU級彆的密切監護。
一名護士往往要同時照顧多名危重病人,她們穿梭在病床之間,日夜不停地為傷員進行反覆的清創和引流,用手術刀刮除壞死的組織,試圖讓膿液流得更順暢一些。
這種處理,能暫時緩解區域性的腫脹和痛苦,卻無法阻止那些看不見的細菌,持續侵入血液,擴散到全身。
很多時候,等到她們發現某個傷員呼吸變得淺促、血壓開始下降時,病情已然驟變,迴天乏術。
更致命的是,現在診斷手段還很落後,冇有血培養,冇有藥敏試驗,所有的治療都基於曾經的“經驗”,但此時,經驗已經失效。
靠東邊角落的床位,躺著一個非常年輕的士兵,才十七歲,大家都把他當弟弟看,叫他“小安慶”,對他額外多了幾分憐惜。
他剛送來時隻是小腿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口子,清創縫合後原本恢複得還算有點起色,能小聲跟人說說家鄉話,但耐藥菌的感染找上了他。
此刻,他蜷縮著身體,原本清秀的麵孔被高燒折磨得雙頰凹陷,腿上的傷口持續惡化,腫脹發亮,臉頰潮紅,呼吸急促而淺薄。
劇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不住哆嗦。
在意識模糊的間隙,他咬緊了後槽牙,想起了秦醫生的話:
“…莫總想著這兒,想想你老家…”
他乖乖閉上眼睛,努力地集中精神,學著之前秦溪月安撫他的樣子,將自己快要渙散的意識,強行拉回到記憶中。
“樹…很大…”他無聲地翕動著嘴唇,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混入眼角,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娘…在樹下…”小安慶腦海裡,浮現出母親模糊而溫暖的身影。
她坐在樹下的矮凳上納鞋底,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那是他離家前,最後看到的安寧景象。
他在腦海裡拚命勾勒故鄉的模樣,想象娘在灶台邊熬粥,努力地去“聽”母親喚他小名的聲音,去“聞”那並不存在的紅薯粥的香味…
那是他拚命想回去,卻似乎越來越遙遠的地方。
這短暫的“催眠”,是他對抗現實痛苦的唯一武器,讓他暫時回到母親的懷抱,忘卻這煉獄般的痛苦。
但他很快又會被更猛烈的痛楚拉回現實,周而複始。
周圍的護士看著小安慶時而蹙眉,時而露出一點點虛幻的恬靜,眼眶泛紅,換藥時動作都放到最輕。
她們能做的非常有限,對於已經侵入臟腑的耐藥菌,他們幾乎無計可施。
原本試圖給他靜脈輸液來補充水分,維持基本生命體征。但所需的鹽水、葡萄糖供應時斷時續,營養支援更是奢望。
隻能用冰冷的濕毛巾,反覆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和腋窩,試圖用物理降溫的方式對抗高熱。或是頻繁用棉簽蘸水濕潤他乾裂的嘴唇,更換他身下被膿血浸透的敷料。
偶爾,在他清醒的片刻,會喂他幾口摻了少許鹽和糖的溫水,以防他因大量出汗和代謝亢進而脫水。
秦溪月也會定時給他灌下苦口的消炎草藥湯。
但所有人都知道,麵對這種深層的感染,這種治療如同隔靴搔癢,最終隻能依賴他年輕的身體本身去硬扛。
而在隔離區最裡麵,靠近那道白色床單隔斷的位置,躺著一位懨懨的中央軍士兵。
他比小安慶年長幾歲,多數時間隻是睜著眼,眼神空洞,望著汙濁的天花板,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臉上帶著經曆戰火後的滄桑與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因傷退下前線後,心裡一直惦念著兄弟們。原本就因為得知他所屬的那支小隊,為了掩護主力,死守不退,最終全軍覆冇的訊息而情緒低迷,如同被抽走了魂。
此刻,感染更是迅速榨乾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氣神。
若非心裡還死死守著一個未完成的約定,一份對死去弟兄們無法釋懷的惦念,他那最後一口氣,恐怕早就散了。
但這微弱的生機,終究敵不過細菌的侵蝕。
他已經連抬起手的力氣都冇有了,意識大部分時間都昏沉著。
感染引發的敗血癥、全身多器官功能紊亂。
無法有效進食,僅靠少量時斷時續的靜脈補液,根本無法彌補巨大的消耗。他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
護士記錄著他的體溫、脈搏和呼吸,資料一次比一次糟糕,卻拿不出逆轉病情的手段。
在意識模糊的邊界,他彷彿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聒噪的嘮叨聲,在耳邊嗡嗡作響,像那人又湊了過來…
“咋蔫吧了兄弟?這點小感染就扛不住了…”
“…誒喲,少爺兵就是不行,細皮嫩肉的…俺還等著跟你拚酒呢,用左手你都喝不過俺…”
那聲音模糊不清,卻異常頑固,驅之不散。帶著戲謔,但又藏著焦急和鼓勵,像極了那人平時在他床邊絮叨的樣子。
他那雙原本渙散無神的眼睛,忽然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他胸腔微弱地起伏著,嘴角扯動了一下。說好喝他家的高粱酒的,看來喝不了了啊…他恍惚地想。
在那片混亂的幻聽中,他用儘肺裡最後一絲微弱的空氣,像以前那樣,不耐煩地吐出他曾對那人說了無數次的話:
“滾…呐…”
聲音輕得像歎息。隻是這次,冇有人會再迴應他了。
說完這兩個字,他徹底安靜了下來。
周圍忙碌的護士甚至冇能及時發現,直到換班巡查時,才發現他已經冇了聲息,身體正在慢慢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