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方傷員被隔離的訊息,迅速傳遍整個外科,激起了巨大的漣漪。甚至隱隱向其他科室擴散。
在中方傷員聚集的病區,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聽說了嗎?小鬼子那邊也有人倒下了!”
“該!老天爺開眼!”
“閉嘴吧你!開什麼眼?!那病邪乎得很,鬼子都扛不住,咱們…”
“俺這傷口昨天就有點癢…俺是不是得寫遺書了?”
傷員們的臉上交織著複雜的情緒。
有難以掩飾的“活該”般的解氣,但更多的,是對這種無差彆攻擊的恐懼。
如果連被“特殊關照”的日本士兵都無法倖免,那他們這些擠在人更多的普通病區的人呢?
張大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恐慌,他立刻發揮起他“心理輔導員”的作用,大聲壓過了那些不安的議論:
“都瞎嘀咕啥呢!瞅見冇!連鬼子那‘金貴’身子都扛不住的玩意兒,是鬨著玩的嗎?!?說明這玩意兒它就不認人!”
他環視四周,目光炯炯:
“咱們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都給我聽醫生護士的話,讓乾啥就乾啥,彆犟!誰要是這個時候犯渾,不聽安排,害了自己不說,還想害了周圍這麼多弟兄?
我老張第一個不答應!揍不了鬼子,還收拾不了你這不長眼的?!把他扔出去喂…喂消毒水!”
他話語粗糲,卻直擊要害。
傷員們看著他空蕩蕩的袖管和堅定的眼神,躁動的情緒漸漸被一種同舟共濟的悲壯感所取代。
是啊,他們除了更團結、更聽話,還能有什麼辦法?
瑪麗護士長也第一時間向杜蘭德主任做了緊急彙報。將西區事件的完整經過,包括佐藤的阻撓、以及目前嚴峻的感染擴散形勢,都一一彙報。
剛剛處理完外部事務的杜蘭德聽聞,先是震驚,隨即勃然大怒。
他用力一拍桌子,震得上麵瑪麗的檔案都跳了一下:“愚蠢!無可救藥的愚蠢!”
他既為感染的失控趨勢感到心驚,更為佐藤那套為了虛無的尊嚴罔顧醫學規律,在關鍵時刻阻礙防疫,導致局麵惡化的愚蠢行為感到極度憤怒。
在耐藥菌麵前,初期的每一分鐘都至關重要,任何延誤和乾擾都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
但盛怒之後,是更深的憂慮。
他深知,此刻的外科,乃至整個醫院,都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關頭。
但他本人現在更多的精力在統籌全域性、應對院內外更高層麵的壓力上,甚至還需頻繁出入工部局與各類公共醫療會議,籌措善款,無法事無钜細地關注外科。
之前佐藤也正是鑽了這個空子。
在這種情勢下,他前所未有地倚重起楊懷瀲。或者說,這場與感染正麵交鋒的指揮權,不得不、也必須交給那個一次次證明瞭自己價值的年輕醫生。
主任甚至不由得想,幸好把這個能頂事的留在院本部了。
他立刻派人將楊懷瀲請來。
看著眼前年輕醫生眼下難以掩飾的濃重青黑,杜蘭德主任省略了所有客套:
“楊,外科的情況我已經瞭解。情況比我預想的更糟。佐藤那個混蛋…唉!”
他揮了揮手,似乎不想再多提,眼睛裡滿是凝重與信任:
“你做的一切都是正確且必要的。從現在開始,外科所有感染防控相關事務,由你全權負責。我和瑪麗會全力支援你。
你大膽去做,按照你的判斷,采用任何你認為必要的措施!不要有顧忌,無論結果如何,一切責任,由我來承擔。”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楊懷瀲,一字一句地說:“你隻需要對生命,對你的醫學信念負責。”
這份授權,讓楊懷瀲肩頭的壓力更重,卻也是對她能力的最大肯定。
她重重地點頭,聲音沙啞:“我明白,主任。”
她接過主任沉甸甸的信任,轉身投入了更加殘酷的戰鬥。
接下來的日子,將是與死神最殘酷的拉鋸戰。
由於初期佐藤製造的阻力延誤了關鍵的控製視窗,加上這種耐藥菌株本身強悍的傳播力與致病性,感染範圍未能如預期般,被有效控製在最初的小範圍內。
外科其他原本相對安全的病區,也開始陸續出現零星的疑似和確診病例。
好在各科室在物理空間和管理上相對獨立,門禁也被迅速加強,目前對其他科室的影響還比較有限。
但這道脆弱的壁壘能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
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本身,率先突破了壁壘,在醫護和傷員之間,比細菌蔓延得更快。
醫護人員交接班時的低語、傷員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甚至工友搬運物資時更加匆忙謹慎的腳步,都透出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廣慈外科,已不複月前那般雖忙碌卻尚有條理的景象。
而隔離區內,這個用白布和屏風勉強劃出的隔離線,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生死界限,將絕望與希望、生者與瀕死者粗暴地分割開來。
在這一方小小的、被死亡籠罩的空間裡,每天都在上演著最原始的生存掙紮。
秦溪月清秀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沉澱著看慣生死的沉靜與刻入骨髓的痛楚。
她將自己所知的一切草藥方法,都用到了極致。艾草和蒼朮的煙霧終日繚繞在隔離區外圍。這是她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淨化空氣的輔助手段。
消毒水與草藥苦澀的氣味交織,也蓋不住傷口化膿和死亡的**氣息。麵對這種連磺胺都宣告無效的敵人,她們幾乎失去了所有有效的抗菌武器。
她加倍地熬製清熱解毒的大鍋草藥湯,一碗碗遞給那些還能吞嚥的傷員,要求每個人都儘量喝下。
她知道,這湯劑,無法殺死已經在血液裡肆虐的細菌。
但這碗苦澀的湯水,或許,隻是或許,能激發傷員自身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免疫力,幫身體多爭取一點時間,多一分抵抗的力量。
秦溪月頻繁在病床間穿梭,檢查那些反覆清創、引流,卻依舊不斷惡化、滲出渾濁液體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