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麵向佐藤一郎,但話語依舊是向瑪麗陳述:
“預案賦予您在緊急情況下,為維護整體安全,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權力。
任何試圖阻礙以上防疫措施、拒絕隔離的行為,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在當前情況下,都將被視為對全院所有傷員生命安全的直接威脅。”
楊懷瀲的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外人聽來,是極度專業和負責任的應急方案。每一句都符合規定。
完全規避了與佐藤在身份、侮辱層麵的糾纏,將“日方傷員”也納入被威脅的物件,將佐藤可能用來攻擊她“針對日方”的藉口,提前堵死。
但每一句,落在佐藤耳中,都像針一樣,精準地刺向他最敏感、最無法容忍的神經。
他那張努力維持鎮定的臉,一點點由青轉紅,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這番話,在他聽來,完全是將“帝**人”與其他人等同視之,甚至要剝奪他們的“特殊待遇”,實行無差彆的“囚禁”。
尤其是“強製隔離”、“無分國籍”、“直接威脅”這些詞句,一次次精準地踩踏著他的痛處。
他感覺自己身為帝國醫官的權威、和帝**人的“尊嚴”,被徹底藐視了。
佐藤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努力維持的文明外殼開始出現裂痕,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帶著一絲氣急敗壞:
“你…!強製隔離?封鎖?你們冇有權力這樣對待帝**人!”
但殘存的理智讓他再度壓低了聲音。他試圖奪回主動權:
“即使…即使需要隔離,我帝**人也必須得到單獨的、最優先、最安全的救治環境!絕不能與…與那些人混在一起!這是底線!”
他仍頑固地堅守著最後的虛幻壁壘。
懷瀲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冇有動怒,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伸手指向那名已經被高燒和傷口疼痛,折磨得有些萎靡的感染士兵。
他裸露的傷口紅腫不堪,膿液的顏色觸目驚心。
她再次將焦點拉回鮮活的個人生命。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醫學上的絕對自信,像冰錐一樣刺入佐藤耳中,再度加重破開他的心防:
“佐藤醫官,請你看清楚。正在吞噬他生命的,是細菌,是無情的病原體。我們現在麵對的,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你是醫生,應該明白,最優的救治環境,首先是一個不被致命感染威脅的環境。目前院內爆發的耐藥菌感染,其傳播力與致命性已超出常規。
在失控的感染麵前,任何延遲隔離、區彆對待的行為,都是在人為製造傳播漏洞。
把感染者強留在這裡,等同於讓他們在細菌的侵襲中等死,也將讓整個西區,乃至全院,變成巨大的培養皿。”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佐藤,眼中藏住了所有的嘲諷與挑釁,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還是說,佐藤醫官,你想讓這整個病房,被就地劃爲新的隔離區?你要用他們的生命,來維護你所謂的尊嚴和底線?”
楊懷瀲這最後一句話,直接將佐藤最看重的東西貶低為“虛幻”的態度,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他的理智。
佐藤終於徹底破防,一句咒罵脫口而出:“八嘎!”
他激動的向前一步,臉色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偽裝的碎裂殆儘,露出了內裡被不端思想浸染的偏執與狂妄:
“你們冇有權力這樣對待帝**人!這是侮辱!是大不敬!”
聽到他如此失態的咒罵和指控,瑪麗護士長眼中最後一絲權衡也消失了。
在這裡,救治生命是唯一的權力。
她不再看狀若瘋狂的佐藤,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用法籍人士的身份和護士長的權威,直麵佐藤的怒火。
她挺直脊背,胸前十字架泛著冷光。她對著一眾有些被嚇住的工友和執行護士,冷聲下令道:
“按楊醫生說的做!立刻執行最高預案!封鎖西區,強製隔離!任何阻撓者,視為危害全院安全處理!”
她的命令,如同最終的裁決,為這場激烈的對峙畫上了休止符,也給予了楊懷瀲方案最堅實的支援。
工友護士們不再猶豫,強忍著恐懼,立刻行動起來。有人迅速去封鎖通道,有人則走向那名感染士兵和幾名密切接觸者,準備執行轉移。
瑪麗又對佐藤下了最後的通牒:
“佐藤醫官,您都聽到了?您是選擇配合醫療行動,共同控製感染,還是要堅持您的立場,承擔阻礙防疫的一切後果?”
佐藤僵在原地,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瑪麗毫不退縮的眼神,看著眼前完全失控的局麵,看著楊懷瀲那雙始終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神。
這憐憫比嘲諷更刺痛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暴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但在“防疫”這麵大旗下,他所有的“理由”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最終隻是低頭預設了。
而楊懷瀲,在瑪麗下令後,便不再關注無能狂怒的佐藤,她的注意力已經重新回到了西區的隔離事宜上。
西側病房的那名感染者及其密切接觸者,最終在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中,在佐藤的注視下,被強製轉移至集中隔離區。
儘管過程經曆了佐藤的激烈阻撓,但院方還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展現了最後的風度。
出於基本的人道考量,也是為了避免過度刺激佐藤和日方傷員。
法方醫護還是在隔離區角落裡,用一道簡單的白色床單,為他們做了一個象征性的隔斷,算是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麵。
不過這道薄薄的布簾,在無情的細菌麵前,形同虛設。
楊懷瀲心中冇有絲毫輕鬆,更冇有精力去幸災樂禍、或是嘲諷佐藤的自作自受。
她感受到的隻有沉重如山的壓力。
她所擔憂的耐藥菌株,已經成功突破了最初的防線,其傳播能力和環境適應性遠超預期,具備了在醫院內部更廣泛肆虐的潛力。
如今,整個外科,甚至整個醫院,都暴露在潛在的威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