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德主任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腳步突然頓住了,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瞬的茫然和錯愕。
辦公室裡,原本寬敞的空間此刻顯得頗為擁擠。
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旁邊,硬是塞進了一張小一號的舊書桌。
而兩張桌子上,乃至旁邊的椅子空地上,都堆滿了厚厚的檔案夾、登記簿和各類清單,幾乎將他平時慣用的空間淹冇。
“這…”
杜蘭德主任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房間,最終目光落在那些明顯不屬於他的檔案上,難以置信的道:“這是誰乾的?我的辦公室什麼時候變成檔案室了?”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楊懷瀲,看到這略顯混亂的景象,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
“主任,是這樣的。醫院實在冇有合適的空房間用作隔離區。瑪麗護士長為了儘快將感染者隔離出來,決定把她自己的辦公室騰出來。
她說…您的辦公室比較大,所以臨時把她的重要檔案和辦公桌都搬過來了。事急從權,還請您見諒。”
說著,楊懷瀲還表情誠懇的雙手合十,拜了幾拜。
主任聽完,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轉為無奈理解。看著楊懷瀲這副祈求的樣子,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認命地撥出一口氣:“噢,瑪麗…”
他低聲唸叨了一句,搖了搖頭。但眼神裡並冇有真正的責怪,隻有對這位老同事的認可。
杜蘭德主任繞過那堆突然出現的障礙物,走到自己那張辦公桌後,那裡還留有一小塊空地。
他有些笨拙地在堆滿檔案的椅子上,挪出位置。楊懷瀲連忙搭手。
杜蘭德主任一邊清理,一邊像是自我安慰般說了兩句:“好吧,好吧…為了隔離,為了傷員。”
坐好後,杜蘭德抬起頭,那雙眼睛重新恢複了慣有的銳利,看向站在辦公桌前的楊懷瀲:
“那麼,現在,告訴我具體情況。從第一個異常病例開始,以及你所有的判斷和依據。”
楊懷瀲立刻收斂心神,開始語速極快地彙報。
從首個異常高燒病例的出現、傷口化膿的共性、集中發病的模式。到她基於膿液性狀、發熱規律和傳播路徑,對耐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的初步判斷,一一向杜蘭德主任闡明。
杜蘭德聽得非常專注,手指敲擊桌麵的頻率,隨著楊懷瀲的敘述時而加快,時而放緩。
當楊懷瀲提到“耐藥性”,以及病菌對現有磺胺類藥物反應不佳時,他那雙藍眼睛銳光一閃,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麵。
“耐藥性…”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身體微微前傾。
楊懷瀲心中一動,謹慎回答:“是的,主任。”
她彙報完畢,帶著幾分試探,謹慎地問道:
“主任,情況緊急。您看…我們是否應該立刻啟動,最高階彆的緊急感染控製預案?全麵加強隔離、加大消毒等級,篩查高危人群?”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著主任的表情,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她已經和瑪麗先斬後奏做了很多,但現在需要主任的正式授權和全力支援,才能將措施推行的更全麵。
而上次疑似氣性壞疽時,主任就冇同意設立隔離區。
出乎楊懷瀲的意料,杜蘭德聽完,臉上並未出現上次那樣的遲疑。
畢竟他之前,也在歐洲的醫學期刊上看到過,關於耐藥菌株滋生類似的前沿討論。
雖然臨床大規模報道還不多,但實驗室研究,和一些零星的臨床案例已經出現。提醒眾醫學學者,某些化膿性菌株,對磺胺類藥物的敏感性正在下降。
而這,也同樣符合微生物在藥物壓力下的進化規律。
杜蘭德深知其一旦暴發,會有怎樣可怕的後果。而楊懷瀲的描述,與他瞭解到的資訊高度吻合。
此時,看到楊懷瀲那副緊張等待判決的樣子,杜蘭德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杜蘭德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帶著點無奈的口氣:
“楊,你和瑪麗不是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嗎?隔離區設好了,連我的辦公室都貢獻出來給她放檔案了。”
他抬手指了指周圍這堆“不速之客”:“你們動作這麼快,我還能說什麼?”
杜蘭德緩緩靠回椅背,語氣一轉,重新變的嚴肅沉重起來:
“你的判斷很可能是對的,這不是普通的感染。既然措施也對,那接下來,請繼續按你的方案全力去做,我會通知各部門配合。”
聽到這話,楊懷瀲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連連點頭應和。
但杜蘭德隨即想起了剛纔那不愉快的一幕,臉色又嚴肅起來:
“不過,楊,那個佐藤一郎,又是怎麼回事?我看他離開時的臉色,可不太好看。”
瑪麗隻是匆忙間告訴他,佐藤出麵反對隔離選址、並指責醫護不公正,細節並不清楚。
楊懷瀲正等著這個機會呢。
杜蘭德話音未落,她立刻抬起眼,換上了一副委屈、無辜和些許後怕的表情。
她實在擠不出淚光,隻能努力夾起嗓子,讓聲音也帶上一份嬌弱,努力扮出可憐兮兮的樣子:
“主任,我…我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佐藤醫官。我隻是按照醫學規範,向他闡述隔離的必要性和細菌傳播的原理,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說。
可他…他上來就質疑醫院的安排,是受了某些人的民族情感的影響,言語間直指是我…是我因為私心,才故意把隔離區設在日方附近。”
楊懷瀲稍微停頓了下,垂下眼,顯得更加難過:
“可這都是瑪麗護士長做的決定,這種指控太嚴重了,我…我隻是個醫生,纔剛回國,我隻想救人而已…”
杜蘭德先是一臉疑惑,想明白後臉色也不太好看了起來。
楊懷瀲是他好友喜愛的學生,也是他極為看重的直係下屬。她的能力、敬業和公正,他都看在眼裡。
如今竟被一個外來醫官如此指責“民族傾向”,確實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而且,這不僅僅是侮辱楊懷瀲個人,更是在質疑他皮埃爾·杜蘭德的管理能力和識人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