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略微停頓,環視了一下週圍凝神傾聽的醫護人員,看到瑪麗護士長正在點頭讚許,這給了她更多的底氣:
“細菌不識國籍,也聽不懂任何國籍的語言。它們唯一的‘目標’,是找到合適的宿主,生存,繁殖,傳播。
如果因為無謂的、非科學的顧慮,拖延甚至阻撓控製感染的最佳時機,導致感染在院內大麵積失控擴散…”
楊懷瀲的目光最終回到佐藤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那麼,我可以明確地告訴您,根據曆史經驗和流行病學模型,疫情將會呈指數級擴散。到那個時候——
任何區域,包括貴方傷員所在區域,無論身份國籍,都將麵臨同等的生命危險。”
楊懷瀲這番以國際公認的細菌學理論為依據,邏輯嚴密、言辭清晰的闡述,讓她站上了道德和學術的製高點。
冇有一句直接指責,卻用最客觀、最專業的科學理論,將佐藤那套情緒化的謬論,駁斥得體無完膚。
如同在專業領域,給他扇了個無形的巴掌。
在場的華人醫護,隻覺得胸中一股鬱氣豁然開朗,看向楊懷瀲的目光充滿了震撼與欽佩。
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有力地在專業層麵上反擊倭人,並且句句在理,令人信服。
而幾位修女也微微點頭,顯然更認同楊懷瀲這基於科學與人道的闡述。
佐藤的臉色由青轉紅。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在純專業領域,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擊的破綻。
他精通醫學,自然明白楊懷瀲引用的,都是他無法否認的科學基石。而他之前的反對,在專業的對比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引以為傲的醫學背景,此刻反而成了束縛他的枷鎖。
這種在專業上被完全壓製、在道理上被徹底駁斥的感覺,比遭受直接的頂撞,更讓他難以忍受。
佐藤怒火中燒,卻無法發泄。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一個低沉而帶著怒意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回頭,隻見杜蘭德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得知訊息後的凝重與不悅。
他顯然是剛結束會議,就匆匆趕回醫院。
他迅速掃視了一圈現場——對峙的雙方、正在佈置的隔離區、以及周圍噤若寒蟬的醫護人員,心中立刻明白了大半。
瑪麗立刻上前,言簡意賅地彙報了情況,重點強調了隔離的必要性,還有佐藤的無端乾涉和指責。
杜蘭德聽完,目光定格在佐藤一郎身上,眼睛裡隻有冰冷的質問。
他徑直走到佐藤麵前,冇有任何客套寒暄,語氣強硬:“佐藤醫官,我已經瞭解情況。”
杜蘭德主任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我是否理解錯誤,你正在試圖乾涉我院內部,為控製致命感染而采取的緊急醫療措施?!”
佐藤勉強笑了笑:“不…”
杜蘭德主任完全不給佐藤辯解的機會,直接打斷道:
“我必須鄭重告知你,所有關於隔離區設定、人員調配、感染控製的決定,均屬於我院管理層的內部事務。不容任何外部勢力質疑和乾涉!
你的職責是‘觀察’,而非‘乾涉’。如果你繼續在這裡阻攔我們實施必要的管控措施,因此產生的任何不可控的後果,特彆是…”
他盯著佐藤,微微眯起眼睛,話語中的威脅毫不掩飾:
“…如果因此波及到了貴方傷員的安全,那麼,我認為你此次的‘觀察’工作,不僅失去了意義,也失去了繼續下去的必要。
我會親自向你的上級和領事館,說明情況!屆時,你看似關切的‘負責’,恐怕…”
杜蘭德的表態強硬直接,毫不拖泥帶水,直接點中了佐藤的要害——佐藤無法承擔因他自己的阻攔,引發嚴重感染事件,進而被上級問責的風險。
麵對杜蘭德毫不客氣的直接嗬斥,佐藤的臉色難看至極。
他可以不在乎楊懷瀲的專業反駁,可以無視瑪麗的警告。但他不能不顧及杜蘭德所代表的法方醫界權威,以及“失職”帶來的嚴重後果。
佐藤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明目張膽的怨恨杜蘭德主任,隻能陰鷙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楊懷瀲。這箇中國女人,還有這個看似公正卻頑固的護士長…
最終,那滿腹的怒火和優越感,在杜蘭德的強硬、和對前程的考量麵前,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再堅持下去不僅毫無意義,反而會徹底破壞自己“觀察者”的身份。
他努力擠出一個謙和的笑容,維持住最後一絲體麵,對著杜蘭德和瑪麗微微躬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明白了。既然這是貴院的決定…那希望醫院務必,采取一切可能措施,絕對保證帝國士兵的安全!如有任何閃失…”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未儘的威脅之意,帶著強烈的警告。
瑪麗立刻接道:“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們對日方傷員的安全同樣高度重視,已采取了所有必要的預防措施。”
佐藤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猛地轉身,帶著副官,步伐僵硬地離開了這個讓他感到挫敗和憤怒的地方。
衝突暫時平息,隔離工作得以繼續。
但楊懷瀲看著佐藤離去的背影,心中冇有半分輕鬆。
她知道,自己今天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專業知識和冷靜態度挫敗了佐藤的刁難,必定會招致他的記恨。
今日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但…
僅僅隻是隔離選址在這,就讓他如此破防,半撕了自己的假麵具嗎?
那,她大概能摸清他的弱點了…
杜蘭德看著佐藤帶著怒氣離去的背影,眉頭緊鎖,隨即轉身,對瑪麗和楊懷瀲快速說道:
“楊,具體情況來我辦公室說。瑪麗,辛苦你,全力控製感染!”
說完,他率先轉身,朝著自己辦公室的方向大步走去。
楊懷瀲也趕緊壓下剛纔與佐藤對峙的火氣,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