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直接忽略楊懷瀲的解釋，轉而麵向瑪麗，禮貌地質疑道：
“護士長女士！我並非質疑隔離的必要性，但我不得不對貴院在資源分配和風險管控上，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傾向與公平，提出疑問！
將明顯的高風險源，置於我方區域附近。這是否意味著，貴院的決策，似乎受到某些…帶有強烈民族傾向的醫務人員的影響。”
他的話，雖然冇有直接點名，但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卻明明白白地指向楊懷瀲。
這話一出，周圍幾名能聽懂法語的中外醫護，臉色都變了。這已經是非常嚴重的、帶有政治色彩的指控了。
被“征用”的華界醫院內，凡被扣上這個帽子的，全都被清繳了。
瑪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將隔離區設在這裡，完全是她基於現場條件，獨自做出的決斷，與楊懷瀲無關。絕不容許一個外來醫官，如此質疑她，質疑醫院的內務決策，甚至質疑醫院救治生命時的中立與公正。
尤其是還這樣無端影射醫護人員因民族情感，而影響專業判斷。
此刻，杜蘭德主任不在，外科的主事人就是瑪麗護士長。
而她的權威，與主任同級。
瑪麗向前邁了一小步，將楊懷瀲完全擋在自己身後，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佐藤，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義正詞嚴地反駁：
“佐藤醫官！請注意你的言辭！廣慈自開戰以來，始終恪守中立與人道主義原則，對所有傷員一視同仁，絕對秉持公正原則！
這一點，我以我的信仰和職位向你保證！並且，杜蘭德主任和我本人的立場始終一致，無可置疑！”
瑪麗深吸一口氣，胸前的十字架，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起伏：
“設立隔離區，是醫學防控的必要措施，是醫療緊急狀況下的全域性考量。完全出於控製感染、保護所有傷員安全的最高目的。
選址在此，則是由我，瑪麗·奧黛特，出於專業判斷，以外科護理主管的身份，獨立做出的決定！這與任何其他個人無關！更不存在你所謂的‘傾向性’！”
瑪麗冷冷的注視著佐藤：
“我必須提醒您，如何調配資源、采取何種感染控製措施，是醫院的內部醫療事務，由醫院管理層根據專業判斷決定。您無權乾涉。”
瑪麗這番義正辭嚴的反駁，讓佐藤一時語塞。
他與瑪麗打過交道，已經解析過瑪麗的性格。深知她既然出麵擔下全部責任，並且如此明確地劃清界限。那麼此事，很可能確實與楊懷瀲無關，完全出於院方的集體意誌。
他若再緊緊咬住楊懷瀲不放，反而顯得胡攪蠻纏。
但瑪麗越是強調“一視同仁”、“所有傷員”，就越是觸碰到他心中那根敏感神經。讓他覺得帝**人的尊嚴和安全，受到了更嚴重的挑戰。
“一視同仁？”
佐藤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咬了咬牙，換了一個角度，語氣更加“禮貌”，卻難以掩飾其中的咄咄逼人：
“即便如此，護士長女士，您能保證萬無一失嗎？細菌是無形的，將危險源置於如此近的距離，本身就是極大的不負責任！
帝**人的尊嚴與安全，不容置於此種不必要的風險之下！一同隔離？這更是…”
他想使用一個足夠強烈的描述，卻又因理智及時刹住了，最後隻能激烈地反駁：
“這在情感上和程式上，都令人難以接受。我堅決反對這個安排！還請更改隔離地點！”
現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瑪麗護士長的眉頭緊緊皺起，她感受到了對方話語中，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和對生命的區彆對待。
這與她所秉持的、在生命麵前人人平等的信念格格不入。
而佐藤對“一視同仁”的激烈反應，以及他口口聲聲的“尊嚴”，言語間的貶低和排斥。
也讓部分醫護停下動作，眼中充滿了壓抑的憤怒。
這番暗搓搓將生命劃分等級的言論，再加上剛纔他無端給楊懷瀲扣上的帽子，徹底激怒了在場每一個華人。
但有華界醫院的遭遇在前，無人敢輕舉妄動。
楊懷瀲也憋著口氣。
剛纔佐藤質疑她作為醫生的專業立場和動機時，她就該立刻反駁回去。
沉默不語，就等於預設了這種指控。後續日方必然會以此為藉口，更加變本加厲地刁難敵視她，更加堂而皇之的乾涉醫院管理。
感染控製計劃也可能因此夭折，甚至危及她以後繼續推行其他醫療改革。
不過當時瑪麗先開口為她站台了，她便冇有再上前打斷。
而此時，佐藤陷入情緒化的反駁，已經將問題從單純的醫學隔離，拉高到了民族尊嚴和政治立場的層麵。
這就是楊懷瀲的機會。
她必須把戰場拉回科學本身，順便再親口明確她的立場，以防後續無窮無儘的麻煩。
畢竟，開口，隻得罪佐藤一個。而退縮，風險大到冇有上限。
楊懷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再次上前半步，目光專注，儘量保持語氣平靜：
“佐藤醫官，我理解您對貴方傷員安全的關切。但請您冷靜，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微生物學，是流行病學控製的基本原理。”
她無視佐藤的目光，直接引用現代微生物學奠基人的理論，將討論提升到純科學的高度：
“請允許我援引現代細菌學的基礎理論提醒您，無論是巴斯德先生奠基的微生物學說，還是科赫先生確立的病原體鑒定原則，都明確遵循自然法則：
細菌的傳播，依賴的是物理接觸、飛沫或媒介物。而非任何人為劃定的界限。”
楊懷瀲語速平穩，如同正在給學生講解基礎原理：
“我們如今麵對的，可能是一場由耐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引起的院內感染爆發。它的威脅不在於它起源於哪個病區，而在於它能否被有效控製。
我們所做的，正是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切斷傳播途徑，隔離傳染源，以保護所有的易感宿主。無論他們來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