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膿液顏色和質地,是細菌的‘指紋’,發熱型別暗示了感染的性質和嚴重度,而傳播路徑,則鎖定了傳播媒介。”
楊懷瀲指向地圖上清楚明顯的連線:“將這些組合起來,再加上磺胺無效的事實,結論指向具有特定耐藥性的強毒菌株,是最合理的解釋。”
她的分析層層遞進,每一步的判斷,都基於紮實的微生物學,還有觀察到的現象作為支撐,讓人無從反駁。
瑪麗護士長握著記錄單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擁有豐富的護理經驗,也見過無數感染。
但她自認,自己都無法如此迅速、如此有條理地將分散的症狀、體溫、人員動線整合起來,形成一個邏輯嚴密、直指核心的推斷。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危機分析能力。
她看著楊懷瀲沉靜的側臉。這個年輕華人醫生的價值,遠不止於她精湛的手術技巧。
“如果您的判斷正確,”一位住院醫下意識地用上了敬語,“我們該如何應對?”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楊懷瀲身上。
楊懷瀲再次開口,語氣透著明顯的急迫:“護士長,隔離是阻斷傳播鏈的關鍵。必須立刻建立嚴格隔離區!”
她想起之前,出現一起高度疑似氣性壞疽病例時的情形,當時她就想建立隔離區。
但醫院初陷混亂,人手藥物捉襟見肘,無法嚴格執行隔離。杜蘭德主任最終隻采取了單人隔離。所幸最後是虛驚一場。
可這一次明顯不同,感染性和毒性都更強了,情況更危急,容不得半分猶豫:
“將所有出現異常高燒、傷口惡化的感染者,集中管理,與未感染的傷員徹底隔離開。這不是普通的術後感染,不能再心存僥倖了。”
這話讓瑪麗護士長眉頭緊鎖,眼中掠過一絲遲疑。周圍幾位醫生護士也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為難。
他們不是不知道隔離的重要性,但實在是…
一位資曆稍長的護士忍不住低聲提醒:“楊醫生,現在傷員這麼多,走廊都加滿了臨時鋪位,我們哪裡還有空房間做隔離區啊?”
另一位醫生補充:
“而且能獨立負責隔離區的人也不夠,有經驗的都被派去醫療點了。現在院裡多是學生和誌願者。
他們經驗不夠,讓他們處理這種高風險感染,那太危險了。消毒和藥品更是…我們現在根本負擔不起啊…”
建立隔離區,意味著需要抽調本就不足的人手去看守,需要規劃獨立的物資通道,成倍增加的消毒與隔離作業。更意味著可能在傷員與醫護中,引發不可控的恐慌。
每一個都是幾乎無解的難題。
所有目光都無聲地聚集在瑪麗護士長身上。她是此刻外科唯一能拍板的人。
瑪麗臉色凝重,冇有立刻回答。
空間、人手、藥品,這三座大山死死壓著他們。
楊懷瀲看出那份沉默裡的掙紮,堅持道:
“護士長,我知道這要求近乎苛刻。會占用我們本已緊張的人力和空間。但如果這真的是強傳染性的病原體,不隔離,就等於任由它在所有病房裡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之前辛苦維持的救治秩序,都可能被沖垮。集中隔離,可以保護更多傷員,保護我們自己。”
瑪麗依舊沉默。
她那雙總是忙碌於登記、調配、檢視的手,握住了胸前那枚冰涼的十字架,金屬的棱角硌著掌心。
主任不在,院長也不在。
這個關乎數十人、甚至上百人生死的抉擇,必須由她來做。
空氣凝固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呻吟,和樓下市井的喧囂。
那一束束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焦慮,期盼,茫然,彙整合無聲卻龐大的壓力,幾乎要壓彎她那身修女袍。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幾秒鐘,像被拉長成一個世紀的默禱。
終於,瑪麗緩緩抬起眼。
她的目光依次掠過楊懷瀲急切而堅定的臉,掠過周圍佈滿疲憊的醫護麵孔,也彷彿看到了那些在病痛中煎熬的傷員。
然後,她鬆開了緊握十字架的手,臉上所有的猶豫、掙紮、重負都已驅散,隻剩下屬於修女和護士長的肅穆與決斷:
“你說得對,一切為了生命的延續。既然如此,再苦,再難,再累,都不是我們止步的理由。我們建立隔離區。冇有條件,就創造條件。”
隔離區…
瑪麗的目光突然定格在窗戶上。
她再度仔細環顧了一下,這間略顯狹小的辦公室——這裡堆滿了單據、清單,還有她存放的重要檔案,是她維持外科物資運轉的中樞。
這裡位置相對獨立,緊鄰倉庫,遠離核心醫療區。連線的外廊,可作為獨立通道,進行封閉管理。
空間小,反而更容易管理消毒。
除了傷員會因擁擠有些不舒服以外,簡直完美。
短暫的權衡隻在瞬息之間,瑪麗立刻做出決斷:“冇有空置房間,就創造房間!把這裡清空,立刻!就在這裡建立臨時隔離區!”
此話一出,滿室皆驚。
這間辦公室不僅是瑪麗工作的核心,某種程度上,也是她在醫院的管理者身份和權威的象征。
但這一切在她心裡,與生命天秤的另一端相比,顯得無足輕重。
連楊懷瀲都愣住了,隨即湧起股強烈的敬佩。
“護士長,這…”楊懷瀲聲音有些發哽。
瑪麗擺手打斷她:“時間緊迫。楊醫生,請繼續你的方案。其他的,你覺得還需要注意什麼?”
楊懷瀲深深看了瑪麗一眼,冇有時間表達敬意,沉著不亂地繼續:
“好!這裡可以作為臨時隔離觀察點!先將最早出現症狀、最危重的幾名傷員轉移進來。
集中有限的資源和最有經驗的護士,進行照看和嘗試性治療,同時等待調查結果和主任歸來。”
瑪麗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立刻叫來兩名負責雜務的誌願者,快速下達指令:
“把我所有檔案和檔案,全部搬到杜蘭德主任辦公室去。桌子也挪走!用最快的速度,進行徹底消毒!準備將一號病房最嚴重的三名傷員轉移過來!”
隔離區落實,楊懷瀲就成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