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懷瀲觀察桑皮線術後反應的那幾天,連日的秋雨停了,烏雲散開,帶著暖意的陽光灑下來,驅散了空氣裡黏膩的潮濕。
氣溫也回升了,楊懷瀲剛穿上冇兩天的外套,又脫掉了。
濕漉漉的申城藉著這陽光,短暫地舒了一口氣。
尤其是對外科而言,這份暖意不僅僅來自天氣。
醫院上下翹首以盼的、來自大洋彼岸的教會冬季補給,雖然比原定的九月到港時間晚了許久,但終究是到了。
當一箱箱貼著外文標簽的藥品、一卷卷雪白的紗布、一捆捆珍貴的羊腸線,被搬進醫院倉庫時,幾乎引來了院內所有醫護的圍觀。
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味,似乎都淡去了幾分,隱隱帶了點過節般的歡欣。
院長媽媽親自帶著幾位護士長清點。
她用蒼老的手,撫過那些結實的木箱,眼神裡是如釋重負的虔誠,彷彿在觸控著無數得以延續的生命。
“總算…能稍微喘口氣了。”她低聲自語。
瑪麗護士長拿著清單,一項項覈對。
她那總是緊抿著、顯得過分嚴肅的唇線,在看到那數量可觀的磺胺和嗎啡時,終於鬆弛些了,甚至還微微向上彎起。
自淞滬戰火燃起後,這還是她臉上第一次出現類似笑容的表情。讓楊懷瀲新奇的多看了幾眼。
補給的到來,讓瀕臨枯竭的醫院獲得了短暫的喘息。雖然依舊要精打細算,但醫院派發給各前沿醫療點的補給物資,比以往寬鬆了不少。
連徐院長都百忙之中給杜蘭德主任打了個電話,感激不已。
他管理的震旦臨時戰地醫院,也隨著一次次成功的救治、和獨特的管理模式,名聲逐漸傳開。
徐院長結合了楊懷瀲的分診建議,以及他自己所學的醫學管理經驗,形成了一套高效、務實的戰時醫療管理體係。
加之他本人技術精湛,處理問題果斷,應急手段一流,一連串的頭銜也在醫學圈頗具分量。使得這家戰地醫院聲名鵲起。
連幾家還在頑強堅持的報社,都幾次刊登了關於他們的事蹟,稱之為“廢墟中的生命堡壘”。
與此同時,桑皮線在楊懷瀲初步驗證有效後,開始在外科小範圍應用。主要應用於一些非關鍵部位的表皮縫合,以及部分對羊腸線有排異反應的傷員。
雖然操作起來比羊腸線更費事,打結需要更多技巧,但它確實解決了部分縫合材料短缺的燃眉之急。
如今在醫護人員眼中,它那略顯“土氣”的褐色,不再代表落後,而是代表著絕境中另辟蹊徑的智慧與堅韌。
每一次成功的應用,都讓楊懷瀲的“土洋結合”理念,在部分年輕醫護的心中,悄悄紮下根。
緊接著,又一批學生護士,完成了她們的速成培訓課程,在簡單的宣誓後,被分批派往各個急需人手的醫療點。
她們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卻充滿了獻身的決心與些微的惶恐。
她們的加入,雖然無法扭轉醫療資源的巨大缺口,但至少緩解了部分壓力,讓那些早已疲憊不堪的醫護人員,能稍微輪換著喘口氣。
看著她們稚嫩而堅定的身影消失在醫院門口,楊懷瀲心中感慨萬千。她也參與了部分培訓指導,如今對這項工作越發得心應手。
在帶教年輕醫生和護士時,她不僅傳授現代醫療技術和分診理念。
也將秦溪月帶來的那些行之有效的“土法子”、徐思遠等人總結出的戰時應急經驗,毫無保留地融合進去。
楊懷瀲的教學冷靜、清晰,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權威,讓旁觀者很難想象,她不過也才二十四歲。
院裡,張大山彷彿完成了一次痛苦的蛻殼。
經曆過最初失去右臂的崩潰與絕望過後,在秦溪月的敲打,以及小梅那不帶任何雜質的童真慰藉下。
他骨子裡那股東北漢子的韌勁和樂觀,終於壓倒了陰霾,找到了與痛苦共存的方式。
他無法再握槍衝鋒,卻發現自己那張“破嘴”還能派上用場。
他經常拖著空蕩蕩的袖管,在各個床位間晃悠,跟這個嘮嘮“咱那旮遝的豬肉燉粉條”,跟那個侃侃“當年在北大營…唉,不提了!”。
他那敞亮的、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嗓門,成了病區裡獨特的背景音。
張大山不再迴避自己的傷殘,甚至能拿它開玩笑:
“瞅見冇?這下好了,打架指定是打不過你們了,但喝酒用左手,你們哪個龜孫能喝得過俺?”
他會坐在因傷殘而意誌消沉的士兵床邊,用自己從絕望中爬出來的經曆,笨拙卻真切地開導:
“咋的啦老弟?耷拉個臉!丟條胳膊算個球!心氣兒不能冇!你看俺,這不活蹦亂跳的?心裡憋屈你跟哥說,哥彆的冇有,就是能白話!”
“哥當初也覺著天塌了,尋思著成廢人了,活著還有啥勁兒?可你瞅瞅,這醫院裡頭,多少人為咱這條命拚死拚活?
楊醫生、秦軍醫,還有那些護士妹子…咱得對得起她們流的汗!不能自個兒先垮了!”
他彷彿找到了新的“戰鬥”方式。
偶爾,也會有零星的訊息從前線傳回。
有人說,顧昀錚所在的部隊,因戰術靈活,後勤保障,特彆是傷兵救治環節跟得上。在一次針對日軍補給線的突襲中,取得了不小戰果。
他帶走的那本薄薄的綜合手冊,顯然在基層連隊發揮了作用。
還有一條趙煊的口信,輾轉帶到:
“告訴楊醫生,高隼鷹他…現在很好,傷口一點都不痛,興許很快就能回家了,讓她彆掛心。”
這訊息讓楊懷瀲心頭一鬆。
藥品有了補充,處理戰傷的流程越發有序,新的醫療方法被證實有效,人手得到了增援,傷員的士氣在恢複,外界的聲音充滿了讚譽…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廣慈彷彿在戰爭的驚濤駭浪中,意外地駛入了一片短暫平靜的水域。
連繃緊了大半個月神經的杜蘭德主任,都抽出空巡視病房,甚至還有心情開了幾句玩笑。
楊懷瀲走在走廊上,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她看著病區內稍顯“寬鬆”的景象,聽著張大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和偶爾引發的笑聲。
一切都很好。
按理說,她應該感到安心,甚至一絲欣慰。
可是,冇有。
一種莫名的不安,纏繞上她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