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楊懷瀲已經完成了肌肉層的縫合。
陌生的淺褐色細線,在她手中彷彿被賦予了生命,線結打得牢固而勻整。
感受了一下這手感,楊懷瀲又繼續分享道:
“大家注意,羊腸線更滑,結節容易鬆。桑皮線纖維更有韌性,結節時需要多繞半圈,打三重結更保險。
但桑皮線通過組織時阻力較大。持針要更穩,不要頓挫,避免粗暴拉扯,導致斷裂或組織損傷。”
她聲音平靜,手腕穩定,手下動作流暢,逐層進行皮下組織和麵板的縫合。
打結時,楊懷瀲還刻意放慢些動作,展示瞭如何巧妙地利用桑皮線的特性,打出牢固的外科結。
彷彿這不是一次試驗,而是一次尋常的教學演示。
周圍鴉雀無聲,隻有器械碰撞和傷員壓抑的悶哼。
圍觀的醫生們屏息凝神。起初還帶著審視的目光,隨著楊懷瀲手下傷口被一層層仔細對合,質疑漸漸被專注取代,繼而流露出一絲驚歎。
他們緊緊盯著彎針在翻開的皮肉間嫻熟地穿梭。
那原本稍顯滯澀的縫合過程,在楊懷瀲手中竟顯得遊刃有餘。進針、出針、拉緊、打結,每一步動作,皆精準有度。
桑皮線在表層縫合時,那種細微的阻力感反而成了優勢,讓楊懷瀲對組織的對合掌控的更加精細。
傷員始終緊咬著布卷,汗水浸濕了頭髮,但除了最初幾針發出壓抑的悶哼,後麵竟異常配合。
周誌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忍不住低聲對旁邊的實習醫說:
“看楊醫生這手法,這進針的角度和深度,還有這打結的方式…又快又穩,你們好好看,好好學。”
雖然他以前也從冇見過這手法,但這並不妨礙他口頭教育下麵的學生。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楊懷瀲輕輕鬆了口氣,剪斷線頭。
“完成了。”她說道。
一道原本猙獰的傷口被整齊對合,桑皮線隱冇在皮緣間,隻留下均勻牢固的縫線痕跡,冇有崩斷跡象。
周誌忍不住上前仔細檢視縫口,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他原以為這“土方子”會困難重重,冇想到在楊懷瀲手中竟如此順遂。
無需多言,這場教學級彆的演示,已經擊碎了所有浮於表麵的質疑。
縫合完成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幾日,楊懷瀲和周誌等人,對那名士兵的情況格外關注。
楊懷瀲甚至每日都會抽時間親自檢查,記錄下最細微的變化。
結果令人振奮。
那位士兵的傷口癒合情況,出乎意料地好。
體溫平穩,脈搏有力。傷口癒合平整,周圍冇有出現預料中的排異紅腫,滲出液也很少,是正常的漿液性恢複跡象。
拆開部分縫線後,可見邊緣對合良好,新生肉芽組織,開始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
淺褐色的桑皮線牢固地嵌在其中,還保持著足夠的張力,冇有過早吸收或斷裂。保證了深層組織的癒合基礎。
傷員除了初期有輕微的炎性反應,冇有出現明顯的排異跡象。但這在任何的縫合後,都屬於正常情況。更冇有感染化膿的跡象。
這一切,證明其足以勝任基礎縫合。
雖然這種材料的強度和便捷性,確實不如標準的羊腸線,操作時對醫生的手法要求也更高。能否用於更大張力的傷口,還需驗證。
但其有效性和可行性,已毋庸置疑。
訊息很快在外科傳開。先前那些細微的質疑聲浪明顯低了下去,漸漸被好奇和求知的議論取代。
“冇想到居然真成了…”
“癒合情況看起來不比羊腸線差。”
“楊醫生膽子真大,要不是她力主試用,咱們就錯過了。”
當秦溪月再次來醫院,送新一批製作更精良的桑皮線時,明顯感覺到了不同。
一些原本對她冇那麼關心的醫護人員,看她的眼神裡,已從好奇與探究,轉變為帶著敬意的關注。
不時有人對她點頭致意,甚至有醫生主動上前,詢問這種線的特性和使用要點。
楊懷瀲在走廊拉住她,將觀察記錄遞過去,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溪月,成功了!傷員傷口癒合得很好,冇有異常。你是大功臣!”
秦溪月看著記錄上詳實的資料和“癒合良好”的結論,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心頭卸下了一塊大石。
她的脊背似乎也挺得更直了些,眼裡添了幾分被認可後的堅定:“能用上就好。”
隨後她把新一批的桑皮線交給了楊懷瀲。
楊懷瀲仔細檢查著新線,手感和線體明顯比上一批更均勻了些。她拉過秦溪月走到一旁,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韌性足夠,但我覺得還能優化。我感覺深部縫合時,線的手感還是略硬,對力道控製要求太苛刻,恐怕很多醫生初期難以掌握。
而且如果表麵能再光滑一點點,穿過組織時阻力會更小,也能省下寶貴的手術時間。
還有,長度和規格若能統一分裝,前線或緊急情況下取用能更快。”
秦溪月:…
首先,我不是神。其次,我得一個一個解決。
秦溪月無語了一下,介麵道:
“我也在想。我覺得刮皮時可以多一道工序,選用更內層的韌皮,纖維更密實。
揉搓時也許可以加少量中性油脂,或許能增加順滑度。不過都還在嘗試,我也不曉得能不能做出來。”
她眉頭微蹙,略一思索:
“其實刮皮後的浸泡時間或許可以再延長,分絲時或許能更細些…隻是…這需要多費些手工。”
楊懷瀲立刻接話,提醒道:“時間不等人,我們不能增加太多工序。”
“我曉得,我會把控好。主要還在選料和手上功夫…”秦溪月應道。
兩人就著材料和工藝的細節,又低聲交換了意見,每一個建議都落在最實際的操作層麵。然後迅速敲定了優化方向。
這場麵落在路過的瑪麗護士長眼裡,她難得露出笑意,對身旁一位氣質乾淨,如同天使降世的中籍修女低聲感歎:
“看到了嗎?楊醫生和秦醫生真是…有我們意想不到的智慧。尋求秦醫生的幫助,是我做過最大膽,也最正確的選擇。
至少現在,我們暫時不用為縫合線斷供而發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