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輕輕拈起一根,指腹傳來一種奇特的光滑觸感。
她又用力拉了拉,感受著那遠超預期的抗拉強度,雖然不像羊腸線那麼光滑,卻意外地結實。眼中頓時迸發出驚喜。
“太好了!這手感,這韌性,縫合肌層和麵板足夠了!”楊懷瀲由衷讚歎。
楊懷瀲激動地看向秦溪月,注意到對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以及眉宇間那難以掩飾的疲憊,關切道:
“這些天辛苦你了,院裡太亂,我都冇顧上你。是在院裡弄的?怎麼感覺好久冇見你了?”
秦溪月微微搖頭,簡短解釋道:
“醫院裡實在騰不出地方,人手也緊,施展不開。正好她們教堂那邊現在收容了很多難民,一直缺初級醫療人員。
說之前給醫院打了好幾次申請,不過都冇有人能派過去。瑪麗護士長請示過院長後,把我安排到教堂那邊的救濟點去了。”
秦溪月想了想,又多說了幾句:
“那邊雖然也擠,住了不少難民,修女們忙得腳不沾地。但好在能找到些人幫忙刮皮、分絲,省了不少力氣。而且…”
她頓了頓,繼續道:
“這兩日天氣驟冷,雨水不斷,不少難民染了風寒,感冒發熱的人多了起來。
我在那邊,正好能派上用場,和修女們一起熬些湯劑分下去,好歹把病勢壓住了一些,冇讓病氣大規模傳開…”
秦溪月簡單描述了一下教堂現在的情況。
秋雨連綿,氣溫驟降,教堂高大的穹頂下,擠滿了逃難而來的男女老少。
但即便教堂及其附屬建築能遮風擋雨,現在裡麵也是潮濕陰冷,疾病極易滋生。
修女們匆匆穿梭於人群間,竭力組織施粥,儘力調配禦寒的舊衣。但人太多了,那點物資不過是杯水車薪。
秦溪月語氣平淡,但楊懷瀲能想象到其中的艱難。
在那樣的環境裡,她不僅默默完成了桑皮線的製作,更在缺醫少藥的難民群體中,儘可能的掐滅了疾病的火苗。
實在是…
楊懷瀲握住秦溪月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她用力攥了攥,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溪月,辛苦你了…這東西來得正是時候。”
她知道秦溪月在教堂和醫院之間奔波,必定也是極度勞累:“你那邊…也多注意休息,難民營情況複雜,你自己也要當心。”
秦溪月點了點頭,冇多做停留,隻匆匆說了句“教堂那邊還有事”,便又匆匆轉身,趕回那個更需要她的難民救濟點。
楊懷瀲不敢耽擱,立刻像捧著寶貝一樣,拿著那包桑皮線,快步去找負責調配外科物資的瑪麗護士長。
聽到楊懷瀲的來意,瑪麗接過油紙包,表情是一貫的嚴肅。
她取出幾根桑皮線,捏在指間仔細檢視。先是仔細看了看顏色和均勻度,湊近聞了聞,隻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
隨後又用力拉扯了幾下,感受其纖維強度和柔韌度。最後甚至拿出小剪刀,試了試其耐受力。
終於,她抬起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向緊張等待的楊懷瀲,微微頷首:
“質地堅韌,均勻度尚可,材質也乾淨。在目前的情況下,作為縫合肌肉和皮下組織的替代品,理論上可以一試。”
楊懷瀲剛鬆了口氣,露出笑容,就聽到旁邊傳來細微的議論聲。
幾名剛好在旁邊領取紗布的醫生,注意到了這邊。有人好奇,也有人臉上明顯寫著懷疑。
“那是…什麼線?顏色怪怪的。”
一個年輕實習醫小聲嘀咕:“是秦小姐弄來的吧?聽說是用樹皮做的?”
“這…能行嗎?會不會容易斷或者引起排異?她那些草藥方子有時候是挺靈,但這…畢竟是往人身體裡縫的東西。”
這些竊竊私語,鑽進楊懷瀲和瑪麗耳中。
楊懷瀲明白這些質疑並非全然的惡意,更多是源於未知和對規範的恪守。但,當下任何可能帶來希望的努力,都不該被固有的偏見輕易否定。
瑪麗護士長的眉頭也立刻蹙起,目光銳利的掃過那群實習醫。
幾人立刻噤聲,低下頭假裝忙碌。
她冇有出言訓斥,而是轉回頭,將桑皮線仔細包好,塞回楊懷瀲手裡:
“材質如何,並不影響它能否縫合傷口、挽救生命。我們現在冇有挑剔的資格。”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
“現在是我們在請求幫助,而不是施捨彆人。去忙吧,楊醫生,首批試用優先選擇非關鍵部位的清創縫合,做好記錄。”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那些細微的質疑,重新埋首於桌上的單據之中,將桑皮線仔細登記入冊。
這些實習醫,到底是冇有影響決策的資格,在瑪麗護士長的首肯下,桑皮線正式列入外科的可選用品清單。
很快,機會來了。
一名大腿外側被鐵片劃開,傷口深可見骨,血流不止,但未傷及主要血管神經的年輕士兵被送來。
這樣的傷情需要多層縫合,但位置相對安全,算不上關乎性命的關鍵手術,風險可控,正符合試用新材料的條件。
他也因此被瑪麗選為首次試用物件。
簡易處置室內,楊懷瀲將幾根桑皮線剪取合適長度,投入沸水中煮沸消毒,淺褐色的細線翻滾在水花中。
取出後,線體顏色略微加深,手感比之前更顯柔韌。
周誌作為一助,在一旁準備器械,目光不時瞥向那些線,一邊問臉色發白、卻緊咬著布卷一聲不吭的傷員:
“麻藥緊張,你能忍嗎?”
傷員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他自己也清楚現狀,用力點了點頭。
幾位實習醫和護士圍在稍遠處,目光都聚焦在那捲褐色細線上,眼神裡充滿了好奇與懷疑。
楊懷瀲利落地清理創麵。
做好一切準備後,她拿起消毒後韌性依舊的桑皮線,穿進一枚中號彎針。
她摒棄雜念,全神貫注的下針。
針尖精準地穿透皮下時,楊懷瀲能清晰感受到,桑皮線帶來的截然不同的手感。
羊腸線順滑,彷彿自帶潤滑。而這桑皮線略粗,帶著天然的細微纖維阻力,需要更穩定、更均勻的力道牽引,才能流暢地穿過組織。
楊懷瀲一邊操作,一邊講解從秦溪月那裡瞭解到的要點:
“桑皮線,古稱桑白皮線,曆史悠久。它與羊腸線不同,吸收可能更慢些,但刺激性或許也更小。
處理得當,其韌性足以支撐肌肉癒合初期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