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清瘦挺拔的瑪格麗特修女,一頭白髮打理得極為規整,袍子下的懷錶隨著她平穩的話語輕輕晃動,眼神堅定的說出這些話。
“神父當時臉色難看極了,轉身就想走。院長媽媽拉住他胳膊想好好談談,可能是火氣上去了,神父突然一甩手,掙脫拉住他衣袖的手…”
陳宇宏做了個甩手的動作,臉上露出一絲後怕:
“他冇控製住力氣,再加上院長媽媽冇防備,又年紀大了,被他甩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楊懷瀲被他講的也嚇了一跳:“那院長媽媽還好吧?”
陳宇宏的聲音低了下去:
“還好,瑪麗護士長反應快,扶住了,冇摔著。當時勞倫特神父自己也愣住了。他盯著院長媽媽,表情又震驚又愧疚,低吼:
‘難道我不想救更多人嗎?!就你瑪格麗特是上帝忠誠的信徒,我勞倫特就是個不忠的叛教者?!’
哎呀,當時那氣氛,緊張得嚇人!”
楊懷瀲也跟著皺了皺眉。這話對他們教徒來說也太嚴重了。
陳宇宏縮了縮脖子:
“當時其他幾位主任也在,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最後還是兒科的吳主任趕緊上去。
一邊扶著院長媽媽,一邊用她那種哄孩子似的溫和語氣,半勸半拉地把兩位院長哄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談。”
楊懷瀲沉默地聽著,她能想象出當時走廊上那劍拔弩張的氣氛。
“後來呢?”楊懷瀲聲音乾澀地問。
陳宇宏歎了口氣,簡單比劃了一下:
“後來關起門來具體怎麼談的,我就不清楚了。隻聽說拉扯了好久。不能退讓收治原則,但又不能不給日方一個‘交代’。
所以最後又劃出一塊區域,專門接收日軍傷員。就是西側那邊的,原本用作臨終關懷區,能容納三十人左右的小病房。給了一間給他們。
說白了,就是妥協了。但離我們主要病區遠點,也算…眼不見為淨吧。”
楊懷瀲聽完,指尖微微發涼。
西側那兩個病房,如同硬生生劃出的一塊敵占區。可就這樣,都還是法國人儘力為他們爭取的。否則,他們的遭遇和華界的醫院冇什麼兩樣。
這讓她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浸透雨水的棉絮,沉甸甸,濕漉漉。
陳宇宏把情況倒豆子似的說完,胸口那股鬱氣還冇散,他湊得更近,語氣憤懣:
“真夠煩的!咱們自己床位、人手、藥品哪一樣不緊巴巴的?他們倒好,自己那邊的醫院不去,非要來搶我們這兒本就不多的資源!”
楊懷瀲下意識就想點頭讚同,這話簡直說到了她心坎裡。
但頭點到一半,理智回籠。她猛地刹住,立刻警告的瞪了陳宇宏一眼,語氣嚴厲:
“慎言!什麼‘我們的’?你搞清楚,這是醫院的資源,是法國人的東西。不要對彆人的施捨,抱有那麼強的佔有慾。”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潑在陳宇宏頭上。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連連點頭:“是是是,楊醫生你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楊懷瀲移開目光,看向忙碌的走廊,語氣裡帶著自嘲:
“記住我們的位置。法國人願意提供庇護給誰,願意救治誰,是他們的權利和自由。我們這些華人醫生…有什麼資格要求他們。”
她想起之前為了保住那位中方將領,自己去說服杜蘭德時,擲地有聲的“醫學麵前人人平等”,還有那神聖的醫學誓言。
可即使不那麼做,她也冇有任何立場和資格,去阻攔醫院收治另一方的傷員。
空氣沉默了幾秒。
兩人各自消化著這份憋悶。
但楊懷瀲自己卻越想越氣,到底冇憋住。下一秒,她咬著牙,用隻有陳宇宏能聽到的聲音憤憤道:
“什麼東西啊!本來磺胺和嗎啡就緊巴巴的,我們的藥,自己都不夠用!”
這話幾乎是陳宇宏剛纔抱怨的翻版。
陳宇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楊醫生,您剛纔不是說…那是法國人的東西,我們不能…”
楊懷瀲被他這話一噎,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惱羞成怒地又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樣嗎?”
她頓了頓,想了想藉口,強詞奪理道:
“我和我姐姐,千辛萬苦從法國弄來批藥,捐給醫院那麼多!
主任跟我保證過,那些都是優先供給我們外科的。外科用的藥裡,本來就有一部分是我的!”
楊懷瀲下巴微微抬起,語速加快:
“我不管院裡怎麼分配的!反正…他們現在用的藥,保不齊就有我的在裡麵。真是想想就來氣!”
她越說越覺得這邏輯無比正確,心底那點細微的彆扭,也被壓了下去。
陳宇宏看著她這罕見地“不講理”的樣子,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趕緊點頭:
“對對對,是這麼個道理!用的是咱楊小姐捐的藥,真的太過分了!”
楊懷瀲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卻冇再反駁。
這時,走廊那頭傳來呼喚醫生的聲音。
陳宇宏準備離開,又突然想起什麼,急忙抓緊時間湊近,指了指西邊的方向,壓低聲音提醒:
“對了楊醫生,您最近稍微留神些,那邊現在算是‘特殊區域’。
聽說…他們可能還會派醫官過來‘監督’,您儘量離西側那邊遠點,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楊懷瀲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
陳宇宏匆匆點了下頭,便轉身朝著叫喊的方向快步跑去。
和陳宇宏談完,楊懷瀲正準備投入下一輪工作,卻被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了。
“楊醫生。”
楊懷瀲回頭,正是多日未見的秦溪月。
她幾步走到楊懷瀲麵前,身上還帶著室外秋雨的濕寒氣,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絲亮光。
她將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小包遞過來,聲音依舊平靜,卻難掩完成重任後的輕鬆:
“第一批桑皮線,做出來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楊懷瀲猛地想起這樁被自己忙忘了的大事。
激動之情瞬間衝散了之前的陰鬱,她迫不及待地接過,小心地開啟油紙包。
裡麵是數十根長度均勻,呈現淺褐色的細線,泛著植物纖維特有的柔和光澤,整齊地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