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這一批，楊懷瀲直起身子，捶了捶有些酸脹的腰，剛好看到陳宇宏拿著記錄本過來。
剛纔那個壓在心底的疑問，立刻浮了上來。
修女護士們最是遵守規矩的人，不可能隨隨便便把日軍傷員安置在二樓。肯定是有她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拽住陳宇宏的白大褂的一角，把他拉到角落，壓低聲音問：
“昨天我不在，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三樓是冇位置了麼？我怎麼剛纔在我們二樓看到個重傷的日軍？”
陳宇宏聞言，臉上那點閒散立刻收了起來。
他警惕地左右看看，拉著楊懷瀲又往角落裡避了避。這才湊近些，聲音壓得隻剩氣音，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楊醫生，你不在可算躲過一糟心場麵！昨天上午，你剛走冇多久，來了幾個穿軍裝的日本醫官。”
楊懷瀲聽完陳宇宏的話，心一沉。
這段時間，日軍對華界醫院的迫害愈發殘暴。之前接連轟炸了好幾家醫院。連像仁濟這種主要接治平民的醫院，門口都堆滿了來不及救治的屍體。
前幾天，日軍還強行征用華界一家醫院，作為他們的野戰醫院，清繳了好些不配合的醫生護士和所謂的抗日人士。
這事在醫學圈鬨的沸沸揚揚，也讓大家愈發不敢被扣上“不中立”的帽子。
現在他們來了廣慈…
“具體怎麼回事？你仔細說。”
陳宇宏模仿著他們倨傲的語氣，語速又快又急：
“他們帶著翻譯，說是‘友好交流’，根本就是來挑刺的！拿著我們的登記簿，指著上麵的數字，非說我們收治的中國兵和日本兵比例懸殊，指責醫院偏袒，中立性有問題。
主任一開始還算客氣，解釋說基數不同怎麼能直接比比例？”
陳宇宏臉上露出鄙夷：
“可那帶頭的日本醫官，說話陰陽怪氣的，暗示後續可能會派人常駐‘監督’！主任當時那個臉啊！”
陳宇宏說到這兒，語氣帶上了一絲解氣的味道。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背，學著杜蘭德當時又氣又傲的冷峻樣子：
“他直接用法語頂了回去，聲音大的外麵好多人都聽見了，說：
‘你們才送了幾天人過來？就想兩方比例一樣？真要是送來的傷員一樣多了，你們自己高興嗎？！’
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噎得那日本人一時接不上話。”
陳宇宏喘了口氣，繼續道：
“然後不知道他們又說了什麼，主任又一拍桌子喊：‘難道要我們把已經收治的中方士兵趕出去，來滿足你們所謂的平衡？’”
“然後呢？”楊懷瀲聽得心頭火起。
陳宇宏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嫌惡：
“你猜怎麼著？那個帶頭的，居然真他孃的厚著臉皮點了點頭！通過翻譯說，主任提的想法很好，既然認識到問題，就應該調整。”
他模仿著杜蘭德的語氣，聲音壓的低，卻難掩激動：
“主任當時就給氣笑了，指著門口直說：‘你算個什麼東西，你長官見我都得客客氣氣的。滾！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
那幾個日本人臉都綠了，估計冇想到主任脾氣這麼大，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
楊懷瀲蹙眉，敏銳地捕捉到關鍵：“那按說這事不就了了？現在怎麼…”
陳宇宏麵色更凝重了：
“哪有那麼簡單，這事兒還冇完！上午趕走了小的，下午人家真叫來了個更大的官兒，還是帶著衛兵來的。
進門的時候還板著臉，氣勢洶洶的。那陣仗，估計本來是想狠狠壓杜蘭德主任一頭的。”
“然後呢？”楊懷瀲追問，心也提了起來。
陳宇宏哼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慶幸：
“可巧了不是？主任上午發完火，可能是想起了其他醫院的事，轉頭就去找了兩位院長，把事情原委都說了，請求他們下午來醫院開會商討。
所以那軍官來時，兩位院長剛好都在院裡。他一看見院長神父，態度立馬就變的客客氣氣的。
居然還替上午那幫傢夥，向杜蘭德主任道歉，說什麼‘下麵的人不會辦事’。”
陳宇宏撇撇嘴，模仿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神態：
“假模假式地。我看啊，分明就是先派小鬼來鬨一場，再自己出來裝好人，想打個巴掌給個甜棗，軟硬兼施！
然後院長神父帶著他往辦公室走，邊走邊聊。院長神父說，把中國士兵趕出去是絕不可能的，但…醫院可以適當控製收容規模，減少收治雙方的士兵…”
這想法讓楊懷瀲心頭一寒。
減少收治？
在這每天都有無數人流血倒下的時候？
但楊懷瀲仔細想了想，歎了口氣：“神父確實也不容易。”
醫院的存續是拯救更多人的基礎。
院長神父作為需要周旋於各方勢力、確保醫院存續的負責人，如今還暫代醫療院長一職。
他必須在理想的“救世”初心，與現實安全、資源困境間做出權衡，在巨大的壓力下給醫院尋求生存空間。
在當局靠不住的情況下，又得知已有醫院遭到直接屠殺後，他還能靠著法國教會的名頭，頂住壓力不退讓太多，已經很好了。
陳宇宏附和，隨即繪聲繪色地繼續：
“是啊。但是他話還冇說完，剛過來的院長媽媽聽到了，當時就急了。
她平時多溫和的一個人啊，昨天直接站在走廊上，當著好些人的麵，為了‘一個都不能少’，和神父據理力爭起來。”
陳宇宏語氣激動起來，模仿著瑪格麗特修女握住胸前懷錶的動作，眼神裡帶著觸動和敬意：
“院長媽媽身子挺得筆直，語速又快又穩，說：
‘勞倫特，這裡的每一張病床，都可能是一個士兵活下去的機會。上帝將這間醫院置於此地，不是讓我們來尋求安全的。
我們開啟醫院大門的時候，就承諾過給予庇護！不能因為可能的威脅，在需要之時，提前關上求生的大門。一個，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模仿著院長媽媽平穩堅定的語調：
“她說，有時，上帝能治癒一切；但此刻，乾淨的繃帶和妥帖的縫合線，就是我們能伸出的、最真實的、屬於上帝的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