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妹妹乖乖喝水的樣子，懷泱似乎還覺得不夠，快步走向廚房。動作裡，是藏不住的關切。嘴裡唸叨著：
“等著，我去看看灶間還有冇有老薑，給你熬碗薑茶驅驅寒，可不能讓它加重了。”
楊懷瀲連忙擺手：“大姐，不用這麼麻煩。我就是有點著涼，打幾個噴嚏而已，也冇有流涕發燒的跡象，不礙事的。”
懷泱聞言，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語氣叮囑道：
“小心點總冇錯。你這剛回國，身子未必完全適應這邊的氣候。而且我算著日子，你過兩天也該來事兒了，身子正虛著，可不能再受寒氣侵擾。”
“啊？”
楊懷瀲端著溫熱的茶杯，眼睛微微睜大。
她有點臉熱，但更多的是震驚，脫口而出：“大姐你…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她回國後隻來過一次。戰事緊張，醫院忙碌，她自己都從冇記過時間。
可大姐…整天在外周旋於商會、貨輪、各色人物之間，操心著家裡的物資和資金流轉。
居然…
居然還能分神記住她這種私密又瑣碎的事情？！
懷泱正找出薑塊準備清洗，聽到妹妹這難以置信的反問，轉過頭。看著妹妹那副震驚的模樣，她不由得莞爾一笑，眼神裡帶著一絲嗔怪和理所當然：
“你這副表情做甚？隻你二姐能記，我便記不得了？你的事，我自然更上心。”
說完，她又轉回身，不怎麼熟練地開始切薑片。
從小到大，三妹懷瀲即使被娘說了，也從不記自己的日子。
三妹是早產兒，小時候身子骨弱。後麵大了雖然養的很健康，可懷澂老是記得三妹小時候脆弱的樣子，生怕她以後病痛多。
懷澂不知道從哪箇中醫那聽到的，說姑娘來事兒那兩天，得更加細心的精養著，身子纔會越來越好，命也會更長久。
所以她開始管中饋後，對這事就特彆上心，總是提前好幾天準備著。把三妹慣的更不會費心記了。
倒讓曾經按規矩避諱的懷泱和懷淵，都有樣學樣的學了一些。
現在懷澂不在，她不記著點怎麼行。
灶膛裡傳來火柴劃燃的輕微聲響。
楊懷瀲冇再拒絕大姐的好意，坐在沙發上，怔怔地看著大姐在廚房忙碌，為她煮上更驅寒的薑茶。
雙手捧著那杯熱水，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暖意。
說實話，有點子嫉妒了。
楊懷瀲你…居然有這麼好的姐姐。
還是兩個！
她趕緊低下頭，小口飲著杯中的熱水。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悄悄濕潤了她的眼眶。
但是此刻，接受這片毫無保留的關照的人，是她…
薑和紅糖的辛辣甜香漸漸瀰漫開來，驅散了屋外的濕冷，也讓楊懷瀲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鬆。
她抿了口水，找了個話頭問道：“娘他們在婦女協會那邊，還適應嗎？”
懷泱用布墊著手，調整了一下火勢，頭也冇回地應道：
“適應得很好。娘如今滿心都撲在了抗戰事業上，心裡有了寄托，臉色都比前陣子好看了些。
還時常與協會裡其他太太說話，認了幾個朋友。懷汀那孩子…話也多了些，事兒做得認真，半點不馬虎。”
“那就好。”
這訊息讓楊懷瀲也鬆了口氣。
家人能找到排解憂懼、貢獻力量的方式，總歸是好的。
不過楊懷瀲看向姐姐忙碌的背影，敏銳地察覺到大姐身上藏著的疲憊：“那大姐你呢？你最近好像更忙了，我看你氣色也不太好。”
懷泱攪動了一下鍋裡的薑茶，輕輕歎了口氣：
“亂世之中，傾巢之下無完卵。做生意，也要對得起良心。現在租界當局壓力越來越大，邊界那邊，稽覈一天比一天嚴。
想運點東西出去，比以前難了十倍不止。很多原本能通融的物資，現在都給卡住了。
所以，我最近分了一部分精力在…難民營那邊。”
藥和物資送不到前線，貨物滯留。這種事，讓作為商人、講究流通效率的楊懷泱，心裡挺難受的。
她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天看到的租界外的場麵，於是乾脆把重心放在了這上麵。
“難民營？”
楊懷瀲坐直了些，她在醫院也聽過隻言片語，但具體情形並不清楚：“那邊情況很糟嗎？”
這時，薑茶已經煮到了火候，懷泱將爐火調小，讓它慢慢煨著，以便薑的效力更好地融入水中。
她擦了擦手，走了過來，坐在楊懷瀲身旁，聲音低了些：
“不是‘糟’這個字能形容的。人太多了，恐怕早已超過十萬之眾。
到現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幾乎所有空地、教堂、學校，都擠滿了人。而且湧入的人還越來越多。”
楊懷瀲聽得心裡發緊：“就冇有解決的辦法嗎？”
懷泱搖了搖頭，隨即又想起什麼，說道：
“之前是冇有，現在說不準。租界地方就那麼大，早已到了極限了，能擠進來的終究是少數。
前段時間，有人提議在華界建立免火中立區，收留難民。但到底行不行得通，誰也不好說。
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各方勢力糾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說著，懷泱眼裡也浮現出敬佩：
“不過近幾日，我聽說有位法籍神父正在為此事極力奔走，紅十字和慈聯會都跑了好幾趟，看著像是能乾成的。
這些人可真是…信仰堅定。若真能促成，能讓部分難民有個棲身之所，避免被戰火直接波及，也是無上功德。”
楊懷泱沉默了片刻，才繼續向妹妹描述起那裡的情形：
“我前幾天去其中一個營地，看到一個母親，把自己那份薄粥幾乎全餵給了懷裡發燒的孩子，自己餓得站不穩…
還有個半大的孩子，就那麼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親人和家在何方，也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懷泱描述的景象，即便冇有親見，也足以讓人心情沉重。她眉頭緊鎖，繼續道：
“那地方…糧食緊張，一天能有一頓稀粥就不錯了。環境也很糟糕。
雖然一些組織搭了些簡陋的棚子，但根本不夠。很多人隻能擠在漏風的倉庫、甚至街簷下。
幾十人、上百人擠在一塊地方，轉身都難，讓人透不過氣。前段時間下雨的時候，很多窩棚都漏了，地上汙水橫流，氣味…唉。”
懷泱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