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不少慈善團體、誌願者，幫忙在那裡分發食物、照顧孩子、教授簡單的衛生知識。但比起十幾萬人的需求，實在是杯水車薪。
而且人心惶惶的，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到什麼時候，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領到一口吃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儘力多送進去一些米糧、舊衣、藥品，哪怕多撐一天也是好的。
看著那些孩子渴求的眼神，那些父母絕望中的一點點期盼…總覺得，不能什麼都不做。”
話說到這裡，兩人都沉默了。
窗外淅瀝的雨聲，讓姐妹倆幾乎同時想到了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降溫。在這樣的天氣裡，那些難民的處境必定更加艱難。
懷泱的眉頭鎖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膝蓋，想到即將到來的嚴冬：
“這一降溫…怕是更難熬了。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要是入了冬，這麼多難民…禦寒的衣物、被褥，是個很大的問題。”
楊懷瀲心裡悶悶的，想起那些地方軍的士兵，穿著夏衣來，就冇想過回去，沉沉歎了口氣。
是啊，到底是怎麼熬過去的啊。
但她作為醫生，很快想到另一重隱患，輕聲問：“大姐，現在藥材…尤其是預防和治療霍亂、傷寒的，怕是比糧食還緊缺吧？”
懷泱沉重地點了點頭：“是。磺胺、奎寧這些，黑市價格飛上了天，而且有價無市。”
楊懷瀲皺眉，放下水杯，語氣嚴肅：
“這麼多人聚集，衛生條件又差，加上受凍，抵抗力下降。一旦出現流感，或者其他更厲害的傳染病，很容易大規模爆發。
大姐，你一定要提醒他們，儘可能讓住的地方通風，喝水務必燒開，食物要煮熟。督促他們清理生活垃圾，至少挖個坑集中掩埋。
一旦發現發燒、腹瀉、出疹子的病人，儘量想辦法隔開…有條件的話，弄些生石灰或者漂白粉，做些簡單的消毒。
那些誌願者應該也在宣傳，飯前便後儘量洗手，這類最基本的衛生習慣…”
說著，楊懷瀲又歎了口氣。
她說的這些，在那種環境下很難完全做到，物資和人力都太有限了。
不過她看向懷泱，語氣轉為家人的關切，叮囑道：
“我知道這些都很難做到。但你…你自己進出那裡，一定要特彆注意，儘量彆靠得太近，彆久待。不要在難民營裡進食，回來最好用肥皂仔細洗手，用鹽水漱漱口。注意防護。”
楊懷瀲本想勸說大姐彆去了，但她知道，大姐如果要進出那裡，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她無法阻止大姐去乾自己的事業，隻希望能為姐姐提供些保障。
懷泱認真聽著，神色凝重地點點頭，眼中閃過思索的光：
“我明白，你提醒得對。我會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多動員一些難民行動起來，去劃分割槽域輪流打掃，監督飲水衛生。人多力量大，總比完全放任要好。”
這時，瓦罐裡的薑茶已經煨煮得恰到好處，薑香和紅糖的甜味充分融合，愈發濃鬱。
懷泱起身，將煮好的薑茶小心地濾進碗裡，用布墊著端過來，放在懷瀲麵前的茶幾上。
她抬手替楊懷瀲理了理鬢邊有些散亂的髮絲，動作輕柔：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待會兒趁熱喝了，然後好好睡一覺。外麵的事情再難，總得一件件做。”
說完，懷泱拿起自己剛脫下的外套，重新穿上：“你好好休息，我還得出去一趟。”
“這還下雨，你去哪兒？”楊懷瀲仰著頭問。
懷泱一邊繫著釦子一邊說：
“去找蘇同學。得跟她們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儘快在街頭髮起寒衣募捐活動。天氣不等人。”
說完，她拿起傘，又匆匆踏入雨中，將一室薑茶暖氣留給妹妹。
…
楊懷瀲踏踏實實地休息了一整天，隻覺得神清氣爽，多日積累的疲憊一掃而空。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初秋的外套，迎著小雨和微冷的晨風走去醫院，一個噴嚏都冇打。
她腳步輕快地回到廣慈醫院。
剛踏上二樓的樓梯口，一位平日裡頗為穩重的修女護士看到她，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帶著焦急：
“楊醫生！有個傷員情況很不好，您能來看看嗎！”
楊懷瀲一聽，心裡一緊。她不敢耽擱，立刻加快腳步，跟著修女朝分診區附近走去。
一邊下意識地詢問：“什麼情況？彈傷？內出血？”
然而，當她走近那片臨時隔出的區域時，越過護士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那身顯眼的土黃色。
楊懷瀲的腳步頓住，急切的表情瞬間凝固，臉一下就垮了。
是個日本兵。
一股憋悶和“被騙了”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火急火燎地趕來，心裡掛唸的是自己的同胞，結果就這？
廣慈作為法租界內的醫療機構，原則上秉持中立，並未明確拒絕收治任何一方的傷員。
但之前，日方更傾向於將他們的傷員，送往日僑開設控製的醫院、或專門的軍事醫療點。
隻是近來隨著戰事持續，日軍傷員也激增，他們自己的醫療係統不堪重負。
這纔開始將部分傷員，轉而送往廣慈這類具備較強外科能力、且位於“中立”租界的大醫院。
隻是廣慈這邊，醫院管理層，無論是杜蘭德主任還是兩位院長，都考慮到本院外科病房裡，幾乎全是中方傷員。
為了管理方便，也為了避免大量中方傷員與零星日軍傷員接觸，產生直接衝突，院方之前一直有意識地對他們進行隔離。
特意將接收的少數日軍傷員，統一安置在三樓，一間借調的內科大病房裡。由法籍或懂日語的醫護人員負責照料。
但現在…怎麼會有日本兵出現在二樓？
楊懷瀲站在原地，冇有再向前邁步。
她的目光掃過那土黃色的製服，胃裡一陣翻攪，心裡五味雜陳。
作為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生命在她麵前理應平等。
但作為國人，看著這身代表著侵略、帶來無數苦難和死亡的衣服，一股厭惡和抗拒，無法抑製的從心底湧起。
那冰冷的金屬徽，讓她想起了報紙上女學生們奔赴前線時決絕的青澀麵孔、張大山截肢時壓抑不住的痛苦絕望。
想起了南站廢墟裡的慘狀、那位燒傷員臨終前溫柔的“好”、還有顧長官當初破碎死寂的眼神…
國仇家恨在她的胸腔裡翻湧衝撞，讓她想要立刻轉身離開。
“楊醫生？”修女護士見她停住不動，疑惑地回頭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