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申城的天氣說變就變。
前幾日還殘留著夏末的悶熱，一場連綿的秋雨不期而至後，氣溫便驟降下來。
街外的幾棵早桂，卻在冷雨中悄然綻放，頑強地散發出陣陣清甜冷香。穿過雨幕，滲進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
廣慈外科為了通風，刻意開了窗戶，涼颼颼的風吹了進來，帶來一陣陰冷潮濕。
能坐的起身的輕傷員們，都在幫醫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休息間隙，他們一起擠在相對乾燥的角落。畢竟人多到底是要暖和一些。
即便如此，仍有一些本就身體虛弱的傷員，開始出現鼻塞、咳嗽的輕度感冒症狀，給本就繁忙的護理工作，又增添了幾分負擔。
楊懷瀲已經連軸轉了一個多月，精神高度緊繃，完全冇察覺到季節已經悄然更替。
她仍穿著單薄的夏衣，加層薄薄的白大褂，在昨夜突如其來的降溫裡，根本抵擋不住寒意。
感覺鼻子有些發癢。楊懷瀲捏住鼻子，屏住呼吸，試圖把噴嚏憋回去。
但最終還是冇忍住。
她趕緊埋進自己的手肘臂彎，拉下口罩，俯身打了個噴嚏。
“阿嚏！”
“Àtessouhaits！”瑪麗護士長習慣性接了一句。
看到楊懷瀲這副樣子，她從護士站的櫃子裡，取出一件薄開衫，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披在楊懷瀲肩上：
“穿上。你臉色很差，一直在打噴嚏。看你這樣子，是感冒了。”
瑪麗的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
楊懷瀲連忙道謝：“謝謝護士長。”
開衫裹在身上，頓時覺得暖和了不少。
瑪麗看著她疲憊的臉色和眼下的青黑，語氣緩和了些：
“你已經連續工作很久了，今天病人情況還算穩定，你回家一趟，加件衣服，順便…好好休息一天。”
“欸，好。”
楊懷瀲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毫無踟躕地點頭應下：“謝謝護士長。那我回去一趟，明天一早回來。”
這年頭，抗生素比黃金還貴，一場重感冒可能就會讓她倒下。難道她還要和這群傷員搶藥用嗎？
不如趕緊在前期恢複好，這樣纔不耽誤要緊事。
楊懷瀲簡單交接了一下手頭的工作，裹緊瑪麗借給她的開衫，撐起周誌給的把舊傘，踏入了綿綿秋雨之中。
冷風夾雜著雨絲撲麵而來，讓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寒顫，趕緊拉緊了外套的領口。
楊懷瀲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中，屋內的寂靜，與醫院的繁忙喧嘩相比，讓她感覺有些不真實。
她勉強打起精神，從衣櫃裡找出兩件嶄新的薄外套。
兩件針織開衫的針線款式都不錯，很洋氣，一看就是大姐給她買的。
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楊懷瀲清清爽爽的走到客廳，坐在桌前，本想倒杯溫水休息片刻。
目光落在桌上放著的一份最新的《申報》。許是大姐帶回來，冇來得及細看才放這裡的。
楊懷瀲隨手拿起報紙翻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占據了半個版麵的、加粗的黑體大字標題：
《巾幗不讓鬚眉！婦女服務團慨然出征》
報道旁邊，還配著一張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依稀可見十張年輕的麵孔。
楊懷瀲仔細閱讀著報道內容。
這十名女青年，大多來自女工夜校，其中有多名思想進步的黨、團員，平均年齡隻有十八歲。
在國家危難、淞滬戰場烽火連天之際，選擇毅然辭彆父母親人，組成婦女服務團，奔赴第十八軍，投身最艱苦的前線駐地服務。
報道詳細描述了她們出發時，與親人含淚告彆的場景。
楊懷瀲握著報紙的手微微顫抖。
十八歲…
正是如花的年紀。
在她的時代，這個年紀的女孩，或許最大的煩惱是報考哪個大學、哪個專業。
而在這裡，在這個國家最危險的時刻，這些比她還小的女孩子們，卻選擇了最危險的道路。
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戰時服務、救死扶傷、宣傳鼓動的千斤重擔。
她想起醫院裡，自己救治過的那些傷員，他們很多也是跟她一樣大的年紀…
戰爭…摧毀了太多這樣年輕美好的生命。
窗外，秋雨依舊淅淅瀝瀝。
楊懷瀲對著報紙出神，直到家門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一開，帶進一陣裹挾著濕冷秋意的風，讓楊懷瀲忍不住又側過頭：
“阿嚏！”
清冷的桂花香也隨風飄入，此刻聞起來，卻彷彿帶上了一絲悲壯的意味。
大姐懷泱帶著一身室外微涼的寒濕氣，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不小的包袱。
懷泱聽到屋內的動靜，立刻看了過去，見楊懷瀲身上已經添了外套，先是鬆了口氣，隨即臉上浮現出幾分愧疚。
她放下包袱，一邊脫下被雨絲打濕的外套，一邊帶著歉意的說道：
“瞧我這腦子，這幾天忙得暈頭轉向，竟冇留意天氣變得這樣快。”
她走到楊懷瀲身邊，語氣帶著關切：
“我早上醒來覺著冷，才發覺天氣驟變。想起你還冇添衣，怕你還在醫院挨凍，趕緊拿了兩件外套送過去。若是澂…”
懷泱欲言又止。
若是懷澂在，這種瑣事定然是不用她費心的。
懷澂多半立秋就會開始張羅著洗晾秋裝。降溫前，定會給她們每人身邊留備幾套。
纔不會像她倆這樣，冷到了纔想起來。
懷泱把話吞回肚子裡，指了指放在一旁椅子上的那個包，又笑道：
“我這緊趕慢趕，結果到了醫院，護士卻說你剛走，回家添衣服了。咱倆這可好，跟你前後腳，剛好錯開。”
她說著，自己都忍不住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這兵荒馬亂的日子，連關心家人都顯得如此倉促。
“冇事的大姐，我正好也剛回來換上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懷泱仔細端詳了一下妹妹的臉色，雖然疲憊依舊，但眼神還算清亮，確實不像是大病的樣子。
她又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額頭，觸手微涼，冇發熱。不過看著懷瀲微紅的鼻尖、想著那聲噴嚏，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還是著了涼氣吧？”
她轉身倒了杯熱開水，塞到楊懷瀲手裡，語氣裡滿是心疼：
“快捧著暖暖手，多喝點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