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事,楊懷澂算是徹底在村子裡站穩了腳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恰巧,周桂香的身體也養好了大半,便主動接過了楊懷澂原來在婦女隊洗菜送飯的活兒,說什麼也不讓她再沾手這些“雜事”。
高隊長親自做了安排,讓楊懷澂擔任村裡的會計,同時兼任孩子們的老師。
登記的是先前那位文員,她隻負責覈對賬目。每天在村部不到半小時,就能理完當天的所有專案。
閒著的時間,她也不怕自己手會糙,會主動去婦女隊找活乾。或是在打穀場邊的空地上,用樹枝在沙地上教孩子們寫字唸書。
孩子們白天跟著她認字,學了一點新東西,晚上回去就忍不住在大人麵前興奮地顯擺。
“爹,娘!你看,這是楊姐姐今天教的!”
“俺今天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啦!”
童言稚語是最有效的宣傳。
很快,村裡新來個有學問的姑娘,不僅能把賬目算得清清楚楚,還在教他們娃認字明理的事兒,就像風一樣傳開了。
村民們表達感謝的方式樸實而直接。
自那以後,楊懷澂和周桂香的小屋,變得更加熱鬨。隔三差五,總有村民“順路”過來幫她們一把。
或是送來幾把剛摘的、水靈靈的青菜,說是自家院裡剛掐的。或是扛著鋤頭路過,看見她們屋角的柴火不多了,二話不說,幫著劈好了一堆,碼得整整齊齊。
或是看見周桂香在補衣服,順手就接過去三下兩下縫得結結實實。
還有那些原本不敢跟“文化人”搭話的村民,會趁著傍晚納涼的功夫,帶著點靦腆和驚奇,湊過來問她們:
“楊姐姐,大學堂裡頭啥樣啊?裡頭是不是都用的玻璃窗?”
“妹子,聽說北平城老大啦,晚上都亮堂堂的,是不?那個自己會跑,不用馬拉的車長啥樣啊?”
“你們唸書那會兒,都學些啥呀?”
起初,楊懷澂還會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向這些從未離開過大山的人們,描述那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她很快發現,他們淳樸的眼睛裡,隻有對外麵世界的好奇,以及對知識的尊重。
於是懷澂也耐心地回答,描述著窗明幾淨的教室,林蔭道上的自行車,還有那些她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的城市景象。
在她講述時,提問者眼中閃爍的光芒,讓她恍惚覺得,自己那些平凡的過往,似乎也鍍上了一層彆樣的色彩。
幾乎每天,都有人在不同的場合,用不同的方式真誠誇讚她。
“今兒這賬目多虧了你啊妹子!”
“楊妹子,真謝謝你哦。俺家娃昨天回來,非要在地上劃拉你教的那個字,可上心了!”
“這閨女,脾氣真好,又有耐心。”
“楊姐姐,你咋這麼厲害呢!什麼都懂!”
在這樣的氛圍裡,楊懷澂自己都未曾察覺到自身的變化。
起初,聽到這樣的誇獎,楊懷澂還是會下意識地移開視線,想要躲閃。
但在這被需要、被認可的暖流日日浸潤下,深藏的自卑竟一點點被推開,養出了些自信的嫩芽。
那常常低垂審視地麵的目光,也敢更多地、平穩地迎向他人。
當再有村民笑著誇她時,她會微微抬起臉,笑吟吟地迎著對方善意和讚許的目光,輕輕地說一聲“應該的”,或是“您太客氣了”。
那笑容裡,少了往日的怯懦與自我懷疑,多了幾分坦然與柔和。
這天下午,楊懷澂正坐在打穀場邊,身邊圍著幾個孩子。
她用手指在攤平的沙土上寫著,領著孩子們溫習前幾天學的字。孩子們仰著小臉,聽得入神。
林珊衛生員風塵仆仆的揹著藥箱,從外麵回來。高巧英在村口接住了林珊,同她一起往村裡走,一邊走一邊說著話。
高巧英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聲音裡帶著點小得意的對林珊說:
“…那邊忙慘了吧。所以說,這機會就得搶!還得是咱們動作快,申請書交得早!態度也積極。
你看看,上頭這不就記著咱們了?不光批了,還給了物資,特意撥了兩杆槍過來!”
她說著,下巴微揚,愈發眉飛色舞起來:
“我可聽說了,就隔壁山梁那支,就比咱們晚遞了一天申請,嘿,他們可冇這待遇!現在還排隊等著呢!”
林珊扶了扶眼鏡,看著她那得瑟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算是預設了她這“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的理論。
不管怎麼說,這既是她們的職責所在,也是大勢所趨。
兩人說著,正好路過打穀場。
高巧英不經意地朝楊懷澂和孩子們那邊看了兩眼,臉上還掛著談論時的興奮笑容。目光掠過那個正背對著她們,俯身耐心糾正孩子握“筆”姿勢的纖細身影上。
可就是這隨意一瞥,高巧英嘴裡的話停了,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甚至又回頭仔細看了一眼:“哎,奇了怪了?”
“嗯?怎麼啦?”
高巧英眉頭微微挑起,臉上閃過一絲驚奇:“老林,你看楊妹子…我咋覺得…好像有哪兒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她一時又說不上來。
人還是那個人,眉眼依舊清秀,一樣的沉靜,一樣的溫和。但就是感覺…似乎更順眼了。
不再是剛來時的那個驚弓之鳥,渾身寫滿了脆弱和不安,彷彿一碰就會碎掉。
林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端詳了片刻,瞭然地微微一笑,輕聲說:
“是脊梁骨挺得更直了。”
那是一種從內而外煥發出的自信的光彩。
高巧英聞言,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麼個感覺!”
她再仔細看去,可不是嘛,那個剛來時總是沉默,習慣性低頭的姑娘。現在坐在那裡,身姿挺拔,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眼中帶著光。
雖然落魄了,卻比之前更添一份氣度。
這塊璞玉,終於開始洗去塵埃,綻放出她本應有的溫潤光華了。
高巧英不由得也笑了笑。
這樣挺好的。
她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林珊,朝楊懷澂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問:
“唉,你說…這姑娘,瞧著不錯吧?”
林珊跟她一起經曆過多少風雨,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心思。
她看著高巧英那副“求認同”的表情,莞爾一笑,點了點頭:
“你想啊,那就試試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