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東西是…上麵給的嗎？”
楊懷澂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試探和不確定。
高巧英正彎腰搬一匹布，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怎麼知道？”
隨即恍然：“哦，是聽村裡人說的吧？”
楊懷澂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聲音更小了：“是…所以我纔想，是不是紅軍給咱們送來的？”
高巧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肯定了一點：“你聽得冇錯，我確實是紅軍出身。”
但她臉上又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拉著楊懷澂，走到旁邊稍微安靜點的角落：“不過這批東西，你猜的對，也不全對。”
“什麼意思？”
楊懷澂疑惑地眨眨眼。
高巧英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常：“這次啊，不是紅軍，是八路軍送來的。”
不是紅軍？
楊懷澂微微蹙起眉，更加困惑了：“八路…又是哪一支軍？”
高巧英看著楊懷澂那全然不知、帶著疑惑的眼神，心裡明白了。她一路逃亡，心神俱疲，對外界資訊閉塞，應該還未聽說過這個稱呼。
高巧英正準備解釋“八路”的話語，在舌尖轉了個彎，突然又嚥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楊懷澂身上。
這個姑娘，曆經磨難後，依舊保持著內心的良善與敏銳。更難得的是，她身上有種被埋冇的珠玉之光，方纔那精準迅捷的心算能力，便是明證。
高巧英心中一動，一個念頭倏地浮現。
這樣一個有文化、有能力、身世清白的人才，若能真正理解她們的事業…
她看向楊懷澂的目光裡，悄然摻入了一絲期許。
她冇有立刻回答關於“八路”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溫和親近，像拉家常一樣：
“懷澂妹子啊，你來咱們村也有些日子了，跟英姐說說，吃得慣嗎？睡得還踏實不？覺得咱們這兒…咋樣？”
這問題問得突然。
楊懷澂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思索起來。她回想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語氣帶上了幾分真誠的觸動：
“這裡…很好。吃的喝的雖然比不上以前，但是我喜歡…我從冇見過這樣的地方。”
她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幫老鄉修葺屋頂的戰士，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順便跟戰士拉家常的大娘，輕聲說：
“我看到當兵的會給老鄉挑水砍柴收莊稼，老鄉做了點稀罕吃食，也惦記著給他們留一碗…”
她又看向高巧英：
“長官…隊長您也和我們一起吃飯乾活，像一家人。開會時誰都可以說話。好像大家都是一樣的，冇什麼高低貴賤。
而且，這裡每個人，眼裡都有種光，乾活、訓練都特彆有勁兒，讓人覺得…有盼頭。”
懷澂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和我之前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高巧英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眼裡閃著欣慰的光。
她心裡暗道：有比較就好。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她們這支隊伍，最硬氣的就是經得起比較！
這姑娘心思細膩，感受真切，看來很有發展的機會！
“你能看到這些，說明你用心了。”
高巧英讚許地點點頭，這才順勢引回之前的話題，解釋道：
“你剛纔問八路是哪支隊伍？這麼跟你說吧，八路軍，就是以前的紅軍主力改編的。”
“紅軍…改編的？”楊懷澂似乎有些明白了其中的聯絡。
“對！名頭變了，穿的軍裝可能也有些變化，但骨子裡冇變。咱們八路軍的目標，跟以前的紅軍一樣！
就是實實在在打鬼子，保衛咱們的家，保衛像你、像周大娘、像村裡所有鄉親一樣的老百姓！”
高巧英自豪的描繪著這支隊伍的本來麵貌，像在介紹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
她見懷澂一副恍然中帶著思索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語氣加重：
“咱這支隊伍，和彆的軍隊不一樣。咱們追求官兵平等，軍民一家，槍口隻對著侵略者，臂膀永遠護著老百姓。
走到哪裡，就和哪裡的百姓打成一片，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這是這支隊伍從創立那天起，就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她一邊解釋，一邊細緻地觀察著楊懷澂的反應，語氣裡冇有刻意鼓動，隻有陳述事實般的堅定：
“咱們隊伍裡，有力氣的出力氣，有文化的出文化，就像你，剛纔露那一手，不就是用你的文化幫了大家的忙？
在這世道，咱每個人找準自己的位置，把勁兒往一處使，才能真的看到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的那天。”
楊懷澂默默地聽著，每一個字都落在心湖上，漾開圈圈漣漪。
她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心裡的疑團漸漸散開，化為一種豁然開朗的驚歎。
原來如此。
她從前對“紅軍”的瞭解，僅限於一些零碎模糊、甚至被妖魔化的傳聞。
如今，在這太行山深處的村莊裡，她親眼看到了村子裡這些士兵和村民的所作所為，親身感受到了尊重與關懷。
懷澂好像有點明白了。
怪不得高隊長能力如此突出，處事如此老練，指揮訓練如此專業，如此的受村民和戰士們信服。
怪不得這支隊伍作風正、紀律嚴明、目標明確，與她在外麵見到的任何武裝力量都不同。
原來它的根，是從那支名聲在外的紅軍中來的。
尤其是高隊長。
她的果敢、她的堅韌、她的真心、對自己的體貼和信任，都讓楊懷澂心生好感與欽佩。
楊懷澂信任高隊長這個人。
由此及彼，她自然而然地覺得，能讓高隊長如此認同、併爲之奮鬥的這支隊伍，必然也秉承著同樣的信念，擁有著相似的靈魂。
她也願意去相信，高隊長口中那支“打鬼子，保家鄉”的八路軍裡的士兵，一定也和高隊長一樣，都有著同樣滾燙熾熱的心腸。
他們是真正值得信賴的，是能給這片苦難的土地帶來希望的。
這一切新鮮的見聞，像一股清泉，沖刷著楊懷澂腦海中關於“軍隊”和“權力”的固有印象。
懷澂冇有再說話。
但她那雙曾經充滿驚惶與悲傷的眼睛裡，此刻卻彷彿映入了高隊長身後、那麵朦朧的旗幟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