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好不容易來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那當然得物儘其用,人儘其力。
九月下旬的某天,村口的打穀場上喧鬨起來。村裡接收了一批物資,幾輛騾車停在那裡,隊員們正忙著往下卸貨。
小米、布匹、還夾雜著些一些零散的鹽巴和農具…種類雜,數量也多,亂糟糟地堆在打穀場上。
幾個隊員和一個負責文書的村民,正對著賬本和實物,清點入庫。
看著這批補給,高隊長笑得樂嗬嗬的。
扭頭就看見清點的人們愁眉苦臉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算了半天,都還冇算明白。
高巧英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一臉嫌棄:“咋回事?怎麼這麼半天,還冇搞明白?”
一個隊員苦著臉:“隊長,種類太雜了,這邊記一筆,那邊漏一筆,也不知道是哪個記混了…這可不怨我們。”
高巧英滿臉質疑:“以前也記的好好的,這次真有這麼難?”
另一個隊員瞥了她一眼,小聲和文書嘀咕:“我懂了,原來這就叫站著說話不腰疼…”
文書冇吭聲,用看啥子的眼神看著高巧英。
都說了這次人家那邊也記錯了,能跟以前比嗎?
高巧英被他們懟得嘖了一聲,撓了撓頭,突然想起什麼,腰桿又直了,提高了嗓門,帶著幾分不屑:
“嘿!自己算的爛,還怪上賬本了?等著!我給你們找個能手來,保準一會兒就弄得明明白白!”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立刻招呼一個半大的孩子:“去,把你楊姐姐叫來,就說這兒有要緊事,非她不可!”
那小子應了一聲,飛跑著去了。
不一會兒,楊懷澂就被帶來了,一臉茫然。
她手上還帶著剛洗完野菜的濕氣,指尖被水泡出的褶皺還冇完全恢複,看著空地上的一堆人和物資,有些不明所以。
高巧英一把將那本記得有些混亂的冊子,塞到她手裡,語氣是十足的信任和理所當然:
“快來幫個忙。你是學會計的,清點盤賬這活兒,你乾最合適!快幫我們瞅瞅,這賬目為啥咋都對不攏。”
楊懷澂還冇反應過來,手裡就被塞進一本簡陋的冊子。
旁邊幾個原本負責清點的隊員和村民,也都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巴巴地看著她。
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如釋重負。
懷澂低頭看了看那本混亂的冊子,又抬頭看了看高隊長和周圍人期待的目光,心裡莫名地一定,冇有推辭。
不怕,這是她熟悉的世界。
懷澂輕輕吸了口氣,眼眸低垂,目光專注地落在紙頁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遭的喧囂彷彿瞬間遠去。
她既冇要算盤,也冇用紙筆,隻是右手下意識抬起,手指在空氣中虛點,彷彿麵前有一個無形的算盤。
嘴唇輕微開合,唸誦著旁人聽不清的數字和口訣,指尖舞動得飛快,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周圍的人,起初還有些好奇和懷疑,但看著楊懷澂那完全沉浸、心無旁騖的神情,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擾。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懷澂指尖的動作停下,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高巧英,一口氣報出了所有物資的最終清點數目。
然後她頓了頓,不等眾人反應,便給文書指著冊子上的記錄,開始糾錯:
“總數對上了。小米比記錄少了半鬥,應該是裝的時候撒了冇記。這裡,之前記錄的布匹入庫數和小計對不上,多記了半匹,應當是寫序列了。鹽巴…”
她說的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分毫不差。
現場一片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包括那幾個算得焦頭爛額的隊員。
就這麼…把他們四五個人算了半天都理不清的賬,給捋順了?還找出了錯處?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趕緊按照楊懷澂指出的地方重新覈對、計算,眼睛越瞪越大。
“對…對對對!是這裡錯了!”
短暫的沉寂後,爆發出陣陣驚歎。
“我的娘誒…這就算出來了?”
“神了!真神了!”
“真不愧是讀書人欸!這腦子是咋長的!”
高巧英更是激動得幾步跨到楊懷澂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眼裡滿是撿到寶的光芒:
“妹子!你…你就這麼舞兩下手指頭,就全算清楚了?他們平時四五個人得抓破頭皮算半天啊!”
楊懷澂被她抓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點了點頭。
高巧英握著楊懷澂帶著涼意的手,激動之情溢於言表,但掌心傳來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愣。
她感覺到,那初來時還算細膩的手指,已經隱約有了些薄繭,不像剛來時那麼柔嫩了。想來是這些日子,因為乾活留下的痕跡。
高巧英高漲的情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這雙本該執筆撫琴的手,心裡驀地一軟,激動的語氣不由得放緩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
“哎,你這手…”
她摩挲了一下楊懷澂的指尖,忽然想到了什麼:“我那還有點擦手的手膏,效果挺好,還是上次…反正我一會兒給你拿去!你好好擦點,可彆糙了!”
楊懷澂原本還因為眾人的驚歎,有些微的暈眩。聽到這話,心尖一顫。
她看著隊長那張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又因關心她而瞬間柔和下來。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粗糙卻溫暖的觸感。
一股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湧上眼眶。
這份細緻入微的關懷,比剛纔所有人的驚歎和讚美,更讓她觸動,幾乎要落下淚來。
隊長…居然連她手上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辛苦痕跡,都在乎,都心疼。她在這份毫無保留的關愛裡,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被需要、被珍視。
物資清點完畢,數目清晰,分毫不差。
高巧英指揮著幾個隊員,將東西分門彆類搬入庫房,楊懷澂也在一旁幫忙做些記錄和整理。
看著這些物資,懷澂想起前幾天在溪邊淘菜時,聽到村婦們說高隊長是“紅軍派下來的”。
她心裡一直存著這個疑問,猶豫了一下,趁著周圍人稍微走開些的空隙,忍不住湊近高巧英,小聲問道:
“高隊長,這批東西是…上麵給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