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林同誌，也是菩薩心腸。以前咱們村，哪有什麼大夫？
有個頭疼腦熱，生孩子，都得硬扛著。要不就得抬著走幾十裡山路去找郎中，能不能活聽天由命！
自打隊長和林同誌來了，咱這日子纔算有了依靠！俺家虎子去年冬天那場大病，多虧了林同誌守著幾天幾夜，哎喲…”
孫大娘連連點頭：“隊長帶著咱們開荒、種地、訓練民兵。林同誌給咱看病送藥…這日子，眼見著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大家七嘴八舌，言語間充滿了發自內心的親近與信服。
從這些零散的話語中，楊懷澂逐漸拚湊出一個更清晰、更有血有肉的高巧英：
她不是天生的完人，也會有小小的“笨拙”，會搞砸事情，但她堅韌、務實、公正，更有著遠超常人的責任感和一顆真正為民的心。
而村子裡的孩子們，也是楊懷澂觀察的一道風景。
那些被稱為“兒童團”的半大孩子，包括孫大孃的女兒小丫，剛進村時見到的虎子。他們胳膊上戴著紅布條，神情認真地在村口附近、小路上“巡邏放哨”。
有一次，兩個麵生的孩子見她走來，竟大膽地攔在她麵前，小臉繃著，有模有樣地盤問：
“同誌，打哪兒來？找誰？”
楊懷澂先是一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觸動，耐心地回答了他們。
孩子們確認無誤，這纔像完成重大任務般，抬手放行了。
更常見的情景是，孩子們會在休息時圍住高隊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
“英姐姐，教我們認字嘛！”
“英姐姐，昨天那個‘保’字我又忘了！”
孩子們親昵地抱著高隊長的胳膊和腿，拽著她的衣角，毫無顧忌。
高巧英總是笑著應下，隨手撿根樹枝，在平整的沙地上劃拉起來。
她寫得很認真，但字跡確實算不上好看，有些歪扭。
“看清楚了，這個是‘保’，這個是‘衛’…”
她耐心地教著。孩子們擠在她身邊，小腦袋湊在一起，跟著一筆一畫地學。
可孩子們寫得更是千奇百怪，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字散了架，有的缺胳膊少腿。
高巧英看著沙地上那些“鬼畫符”，愁得直抓後腦勺：“這橫要平，豎要直…哎！這咋能寫成這樣了…”
可她從不對孩子們說一句重話，隻是皺著眉，嘴裡唸叨著：“怪我，我原也寫的不咋地。”
這時，她抬眼看到了站在不遠處觀望的楊懷澂，眼睛頓時一亮：“哎喲，救星來了！妹子！快來快來！”
她笑著朝楊懷澂招手，對孩子們說：“看見這位姐姐冇？她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學問比英姐姐我高多了！”
孩子們一聽，毫不猶豫的拋下高巧英，連蹦帶跳地湧向楊懷澂，瞬間就把楊懷澂給團團圍住了。
他們仰著小臉，一雙雙烏溜溜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期待。
“哇！大學生姐姐！”
“姐姐是不是認得好多好多字！”
“姐姐，你寫的字肯定比英姐姐好看！”
高巧英一聽，故意拉下臉來，一臉不高興：“你誇人就誇人，說我乾嘛！”
被孩子們隨口糊弄兩句後，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擁抱，讓楊懷澂瞬間慌了神。那一聲聲脆生生的“姐姐”，叫得她心尖發顫，不知所措。
她性格本就內向，在家裡也總是被忽略的那個，何曾被人如此熱烈地包圍和崇拜過？
懷澂臉頰緋紅，身體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差點就要轉身落荒而逃。
高巧英看出她的窘迫，走過來為她解圍，征求她的意見道：
“妹子，你看這幫皮猴子…要是你方便，有空的時候，能不能幫忙教教他們認幾個字？
不用太複雜，就教些日常用的就成。當然，全看你自個兒意思，千萬彆勉強。”
她的語氣裡冇有理直氣壯的指使，隻有真誠的請求和完全的尊重。
看著孩子們那亮晶晶的、充滿渴望的眼睛，再想到村裡人對她和香姨無微不至的照顧，楊懷澂心裡那點慌亂慢慢平複了。
她總得做點什麼來報答這份恩情。
於是，她輕輕點了點頭，接下了這份“教習”工作：
“…好啊。我試試。”
聽到她應下，最高興的還是高巧英，她總算能擺脫這個愁人的活了：
“你們不是想學寫字嗎？讓這位楊姐姐教你們好不好？保準你們都能學成小秀才！”
孩子們也捧場的歡呼一聲。
懷澂接過一個孩子遞來的樹枝，手指微微顫抖，在沙地上劃下了第一個工整的筆畫。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小腦袋湊在一起，看得目不轉睛。
懷澂本就是脾氣溫和、耐心十足的人。如今麵對這群基礎幾乎為零，卻求知若渴的孩子，她教得格外用心，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
她從最簡單的“人”、“口”、“手”教起，還會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出簡單的圖畫。將“日”字和太陽聯絡起來，將“水”字和門前流淌的小溪對應，讓孩子們記得更牢。
孩子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位說話溫溫柔柔、寫字好看的“大學生姐姐”。
連最坐不住的皮孩子，在她麵前也能安靜一會兒。
高巧英在一旁看著，瞧著孩子們在楊懷澂指導下明顯規整不少的字，嘖嘖稱奇，連連讚歎：
“哎呀！楊妹子，還是你有辦法！瞧這字寫的，比我那強多了！”
這直白的誇獎又讓楊懷澂一陣臉紅，心裡卻像被羽毛輕輕拂過，有點癢，又有點甜。
她從前很少聽到彆人的誇獎。外人眼裡往往都是看不到她的。
隻有大姐會誇她“心思細”，可她總會不自覺地去對比大姐運籌帷幄、掌控家族事務的耀眼光環，覺得那誇獎像是安慰。
阿遠誇她“溫婉秀美”、“蘭心蕙質”時，她更是隻餘羞澀，心底總覺得那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並非自己真有多好。
可在這裡，大家的誇獎都如此直接真切。
看著那一張張充滿求知慾的小臉，懷澂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一種陌生而溫暖的情緒填滿了。
她好像…
終於找到了一件，自己真正能做，並且似乎很有意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