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澂送飯時親眼見過。
那些民兵們揮舞鐮刀的動作，或許不如老農熟練，但彎腰的弧度一樣深，掄起的鋤頭一樣沉重。
休息時，他們會毫無隔閡地坐在一起，就著同一個碗輪流喝水，分食同一個窩頭。
互相遞著汗巾，開著玩笑，臉上露出同樣質樸的笑容。
高隊長走過，他們會自然地打招呼，喊一聲“隊長”，眼神裡是信服，卻冇有她常見的那種畏懼和諂媚。
戰士和村民們在一個大灶吃飯，吃的是一樣的雜糧餅子、野菜湯。
那架勢，彷彿他們本就是這村裡土生土長的後生，是村子裡的一份子，隻是肩上多了一份守護的責任。
恍惚間，她幾乎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
隻覺得，這裡的“兵”和“官”，怎麼和記憶裡那些完全不同？
而最讓懷澂感到驚奇和困惑的，是隊長高巧英。
誰家和誰家因為地界吵得不可開交，她總能說得雙方心服口服，公平又不傷和氣。最後兩家還一起吃了頓飯，互相道歉。
懷澂也見過她雷厲風行地處理村務，誰家屋頂漏雨，哪塊地需要補種，民兵訓練如何輪值，種子如何分配…她三言兩語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條理清晰。
村民們，包括那些年紀比她大得多的老人，都願意聽她的。
那種發自內心的尊敬和信服，是楊懷澂從未在任何一個“長官”或“老爺”身上看到過的。
村裡的老人叫她“巧英”，語氣親昵。戰士們喊她“隊長”，神情恭敬。孩子們看到她，會歡快地跑過去，她也會摸摸孩子的頭，從口袋裡掏出個野果子。
高隊長會和洗衣的婦女拉家常，會蹲在地上和抽旱菸的老漢商量事情。
她也會被梗著脖子、揚著頭，聽不進勸的犟大爺氣的直跳腳，卻從不會做出拿槍指著人這種事。
楊懷澂在這裡，看到了真正的平等和尊重。
這一切，似乎都遵循著一種她未曾見過的秩序。
開荒的、收割的、巡邏的、放哨的、做飯的…
大家似乎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每個人都在為活下去、為讓這個集體更好而忙碌著，眼神裡透著一種蓬勃的、叫做“希望”的東西。
懷澂看著周桂香臉上日漸增多的血色，聽著窗外傳來的、士兵和村民混合在一起的勞作號子。
第一次覺得，胸口那塊自離家以來就一直壓著的東西，正在被這裡“奇怪”的暖意，一點點融化。
一種微妙的感覺，在她心底慢慢滋生。
有天下午，懷澂送完飯回來，路過村子東頭的打穀場。遠遠地就聽到高巧英清亮有力的聲音：
“注意腳下！下盤要穩！”
“突刺要狠！想象前麵就是敵人！”
“手臂抬平！保持住！”
楊懷澂駐足望去。竟看到高巧英正指導著一群拿著木棍當步槍的民兵，進行佇列和戰術動作訓練。
她手裡拿著一支老舊的步槍，在前麵親自做著示範動作，整套持槍、瞄準的動作做得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一招一式，簡捷淩厲，帶著一股逼人的銳氣，與她平日裡溫和親切的模樣判若兩人。
陽光照在她挺拔的身姿和專注的臉上，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滑落。
她一邊講解要領，一邊矯正他們的姿勢。
那些平日裡或許還有些散漫的年輕小夥，在她麵前一個個屏息凝神，模仿著她的動作，冇有一絲懈怠。
楊懷澂看得有些呆了。
這位高隊長，不僅能管理村務，安撫人心，竟然還能…指導軍事訓練？
她身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老練，那種在村民和戰士中自然而然樹立起的威信。絕不是一個普通農村婦女，甚至不是一般地方遊擊隊頭領能擁有的。
楊懷澂隱隱覺得，這個村子裡許多“不同尋常”的地方，源頭似乎都繫於這位年輕的隊長。
高隊長的過去，一定非同尋常。
這個“奇怪”的村子，這位“奇怪”的隊長，像一塊磁石，吸引著楊懷澂去瞭解更多。
第二天上午，小溪邊幾位大嫂、姑娘正一起淘洗野菜，潺潺水聲和女人們絮絮的說話聲混在一起。
楊懷澂看著水裡自己晃動的倒影，猶豫再三，還是鼓起勇氣，裝作不經意地問旁邊的孫大娘：
“孫大娘，高隊長…她真厲害，好像懂得特彆多，本事也大。她是不是…以前就帶過兵？”
這話頭一開，旁邊幾位婦女立刻來了精神。
“那可不！人家高隊長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從前頭正牌紅軍裡下來的！”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姑娘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崇拜：“是哩！是上頭派到咱們這兒，專門來領著咱們這十裡八鄉的遊擊工作的！可有來頭了！”
“紅軍？”楊懷澂心裡一動，這個詞她聽過，卻感覺十分遙遠。
孫大娘手裡的野菜在水裡攪得嘩嘩響：
“我記得是前年開春那會兒，纔到咱這山旮旯裡的吧！一來就挨家挨戶走訪，說什麼搞民意。”
“可不嘛！”
另一個年輕些的媳婦接過話：
“她們剛來那會兒可不容易，也就倆人，穿著跟咱差不多的破衣裳，住的村尾那個漏風的破窯洞。
她一來，就把咱村原來那幾個扛土槍的組織起來，成了現在的民兵隊。是她教大夥兒咋放哨，咋傳訊息，咋跟敵人周旋。”
倆人？
楊懷澂愣了一下，纔想起高隊長曾說過，她是和衛生員林珊一起來的。
一個大娘也笑著搖頭，揭起隊長短來毫不客氣：
“你彆看她現在說得土話可順溜了，剛開始，她一口外地口音，咱們聽著費勁，她也急。
後來冇事就找村裡老人嘮嗑來著。現在都每天晚上找村裡人講土話，一天不講都還不習慣勒。”
孫大娘一聽，突然咯咯笑起來，說起一樁趣事：
“記得不？剛來冇多久，隊長想幫一家修豬圈，結果冇經驗，壘的牆歪歪扭扭，半夜塌了半堵，把她自個兒嚇一跳，弄得一身泥！
可第二天天不亮，她又吭哧吭哧跑去重新弄，非給修結實了不可！”
正在石頭上捶打衣服的王嫂子抬起頭，抹了把額角的汗，把話頭引向衛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