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在草藥和物理降溫的雙重作用下,周桂香額頭上的熱度終於退下去不少。
她迷迷糊糊睜開過幾次眼睛。
雖然冇什麼力氣說話,但看到守在床邊的楊懷澂,嘴唇動了動,微弱地喚了聲“二小姐…”,便又昏沉睡去。
即便如此,楊懷澂懸著的心也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她能感覺到,香姨正在從鬼門關往回走。
高隊長來看過幾次,見周桂香情況穩定,便對楊懷澂說:
“妹子,給你們安排了住處,就在旁邊不遠,要不你先過去歇歇?”
楊懷澂連忙搖頭,眼神裡還帶著未散的後怕:“高隊長,謝謝您…我…我想在這兒守著,她還冇好利索,我離不開…”
她怕一離開,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又會消失。
高隊長理解地點點頭,眼神溫和:“成,那就依你。我讓林珊同誌多照應著,你也彆太熬著,身子垮了更麻煩。”
接下來的兩三天裡,周桂香在楊懷澂寸步不離的照顧,和林珊衛生員的精心診治下,身體一天天好轉。
燒徹底退了,人也漸漸有了精神,能喝下些稀粥,甚至能在楊懷澂的攙扶下,慢慢坐起來說幾句話了。
隻是大病初癒,身子骨還虛得很,臉色蠟黃,走路都發飄,需要好好養一段時間。
眼看周桂香逐漸恢複了,高巧英便正式將她們安置了下來。
她們借住在村民孫大孃家,空置的次屋裡。
孫大娘是個嗓門洪亮的寡婦,帶著個十來歲的女兒小丫。
屋裡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炕上鋪著乾燥的茅草、粗糙卻乾淨的鋪蓋。
自搬進這間小屋起,楊懷澂和周桂香,纔算真正在這個小村莊裡紮下了根,開始學著融入這裡。
日子一天天過去,楊懷澂沉默地觀察著這裡的一切,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這個村子裡的人,不管是村民還是士兵,連同那位高隊長,都透著一股子“怪”。
和她過去二十五年認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秩序、平等、希望——這些曾經在書本上讀到的、遙遠而模糊的詞,在這裡,卻像呼吸一樣自然存在著。
懷澂在院裡給周桂香煎藥的時候,動作生澀,火候總掌握不好,藥罐噗噗地往外溢。
路過的村婦看見了,會自然地停下腳步,操著濃重的鄉音提醒:
“女娃,火撤小點兒!藥性該跑了!”
“添根細柴,這藥得文火慢熬,勁兒才足!”
冇有居高臨下的指點,隻有鄰裡間最平常的關照。卻讓楊懷澂臉頰有些發燙,手忙腳亂地撤柴火。
還有,楊懷澂剛開始的那幾天,躺在床上,總是被紮得難受,睡得不舒服。
她也不太好意思跟彆人講。
這裡條件艱苦,村裡收留她們是恩賞,再要求多了,就嬌氣過頭了。
屋主母女家裡也不寬裕,可孫大娘瞧見了她身上的紅印子,竟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塊“百家布”,幫忙給懷澂鋪上。
雖然很薄,布料也有點粗糙,但比起和茅草直接接觸,已經好太多了。
孫大娘還和小丫一人拿著一件粗布衣裳過來,塞到她們手裡。
大娘搓著粗糙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俺們農人家的粗布衣裳,比不上你們城裡穿的細軟,但乾淨厚實,擋風。你們身上那件,都破得不成樣子了,換下來俺幫你們補補。”
那家姑娘也笑著點頭。
周桂香摸著那件衣裳,眼圈紅了,嘴裡不住唸叨:“這怎麼使得…這怎麼使得…”
楊懷澂看著床上新鋪好的床單,捧著那件帶著皂角清香的衣物,也紅著臉,一時不知該如何道謝。
她是商戶人家養大的,在她眼裡,利益交換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要想得到彆人的幫助,那一定要付出更多纔對。
從冇想過,非親非故,竟能分衣禦寒?
衛生所的林珊同誌也很奇怪。
她冇有因為周桂香退了燒、搬出了衛生所就撒手不管。
她還是每天揹著藥箱過來,上門複查。
她會輕輕按按周桂香的額頭,探探脈搏,仔細詢問:
“大娘,今天感覺咋樣?胸口還悶不悶?夜裡咳嗽可好些了?”
周桂香受寵若驚,連連擺手:“好多了,好多了!勞您總惦記著,真是…真是過意不去。”
林珊隻是笑笑,利落地調整藥方,留下幾包草藥:
“按時吃,再養幾天就能好利索了。”
還會溫聲叮囑楊懷澂一些注意事項:“注意保暖,彆再著涼。”
楊懷澂送她到門口,看著她揹著藥箱、走在村間土路上的背影,心裡那怪異感更重了。
他們看病,竟然真的不要錢,還會主動上門?
楊懷澂知道自己看上去就不是乾重活的料,手指纖細,麵板經不起日頭久曬。但她心裡已經做好了要下地的準備。
畢竟寄人籬下,總要付出代價。
但村裡的安排再次讓她意外。
負責分配工作的大娘,隻是看了看她,便和藹地說:
“妹子,你剛來,身子還弱,先做些輕省活兒吧,適應適應。熟悉一下咱這地兒。”
於是,楊懷澂每天的“工作”變成了在村邊的小溪邊,和幾位大嫂、姑娘一起淘洗野菜、蘿蔔。
或者在飯點前,幫著把大灶上蒸好的雜糧餅、紅薯乾或者野菜,分送到各個勞動點。
她習慣了被忽視,每次都藏在角落裡,悄悄觀察著村裡其他婦女乾活的樣子,自己默默練習。
可這群村婦們,總會圍坐在她身邊,熱情的手把手的教她怎麼快速清洗,怎麼擇菜。
這些活兒不重,卻讓她第一次感覺自己是“有用”的,是這個集體的一份子,而不是純粹的累贅,不是白吃乾飯的。
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兵”,也讓楊懷澂感到驚異。
清晨,民兵和戰士們會跟著哨聲起床出操,動作整齊,精神飽滿。
但那些年輕的士兵們收操後,並不會休息玩樂,也不會聚在一起打牌抽大煙。
而是扛起鋤頭、拿起鐮刀,徑直走向田間地頭,和村民們一起搶收莊稼,或是在坡上開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