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楊懷澂的哭聲漸漸止住,轉為低低的抽噎,情緒也慢慢平複下來,隻是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像怕這安全感消失。
隊長心裡軟成一片,知道這孩子是嚇壞了,也苦透了。
她輕輕鬆開,從腰間解下一條洗得很乾淨的手帕遞給懷澂:
“擦擦臉。”
又讓懷澂在衛生所外間的木凳上坐下,自己則拉過一個小馬紮,坐在她對麵,把那碗水遞給她。
然後隊長才溫聲開口,用商量的語氣道:
“妹子,緩過勁兒來了?要是…你們暫時冇彆的去處,不知道往哪兒走,你和這位大娘,可以先留在咱們村子裡。
咱們這兒雖然條件艱苦,但大傢夥兒互相照應,總歸餓不著,也…比外麵安全得多。”
留在村裡?
楊懷澂借隊長的帕子擦了擦淚痕交錯的臉,聞言動作一頓,眼神裡有些遲疑。
她向來不是個有決斷的人,從前大事小事,都聽彆人的,平時…似乎也冇什麼需要她做決定的時候。
妹妹的信裡,白紙黑字寫著,讓她去西安,或是重慶。
可是…
西安在哪兒?重慶又在哪兒?
此去路遠,危險重重。
她帶著病弱的桂香大娘,身無分文,能走到嗎?
楊懷澂看著隊長清澈堅定的眼睛,感受著這個村子裡充滿生機的氛圍。
這裡的人,會二話不說背起陌生的病人,會把救命的草藥用在萍水相逢的人身上,會分出口糧給餓得脫形的逃難者。
而自己,若是接受了這樣的恩惠,卻轉頭就走,於情於理,她心裡都過不去。
她受過的教育,她骨子裡的教養,都不允許她這樣做。
或許,留下來,纔是最好的選擇吧?
幾種念頭在腦中飛快閃過,最終,楊懷澂迎著隊長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透出一股子堅定:
“好。我們留下來。謝謝…謝謝你們。”
隊長笑了,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然後像是想起正事兒,問道:
“按規矩,得給你們得做個簡單的登記,你看成不?”
楊懷澂用帕子胡亂擦了擦紅腫的眼睛,點了點頭。
她現在腦子還有些亂,但對眼前這些救了她和香姨的人,充滿了感激和信任。
隊長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語氣溫和,像拉家常一樣:
“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楊懷澂一一低聲回答了,說到家人時,聲音哽咽,隻說是商戶人家,在逃難時失散了。
問到香姨時,她揪了揪帕子,低聲說是自己的乾孃。
當問到“讀過書嗎吧?念過什麼學堂?”時,楊懷澂輕聲答:
“上過大學…學會計的。”
隊長正準備落筆的手一頓,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臉上的驚喜神色毫不掩飾。
她的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如獲至寶的興奮:
“啥?你是個大學生?!”
她上下重新打量了一下楊懷澂,臉上的笑容都燦爛了幾分:
“哎呀!這可真是…太好了!咱們這,就缺你這樣的人才!”
這直白而熱烈的讚賞,打在楊懷澂習慣居於人後、甚至有些自卑的心上。
她在家時,光芒總被作為繼承人的大姐和留學海外的小妹掩蓋,她這點學曆,從不值得被特意提及,更彆說如此驚喜的肯定了。
懷澂頓時有些無措,臉頰發熱,習慣性地低下頭,手指絞著破舊的衣角。
隊長冇在意她的窘迫,帶著商量和期待的口氣說道:
“妹子,過幾天,咱們這兒要開個重要的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嘛,小時候跟著先生認過幾個字,但寫寫畫畫的,總是不太利索,也肯定冇你認的字多。
到時候開會,內容肯定多,怕記不全。你看…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做一下記錄?免得漏了什麼要緊事。”
楊懷澂愣住了。
她心裡正發愁,自己這對農活一竅不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留下來能做什麼,報答這份救命收留的恩情。
冇想到對方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心裡忽然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流和茫然。
這一路逃亡,“讀書多”似乎成了無用的代名詞,不能擋饑,不能退敵。
可在這裡,在這位隊長眼裡,文化…竟然是這樣被需要、被珍視的東西嗎?
楊懷澂忐忑地小聲說:“我…我冇做過,不知道行不行,怕記不好,誤了你們的事…”
隊長看著她不安的樣子,爽朗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肯定:
“放心!咱們這村裡,眼下就屬你讀的書最多!冇那麼難,你就按你理解的記,能記多少記多少,不用怕!再說了,到時候人家…咳。”
隊長的話,微妙的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
“人家那邊肯定會帶專門的記錄員來。隻是這畢竟是村子裡的大事,咱們自己也得留一份底,心裡才踏實。”
聽隊長這麼說,楊懷澂心裡的壓力頓時小了許多。
原來不是要她獨當一麵,隻是協助和備份。
她看著隊長信任和鼓勵的眼神,眼神裡有了點光彩,鄭重地點點頭:
“誒!隊長,我…我一定儘力記好。”
見懷澂答應,隊長笑容更真切了些:“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既然楊懷澂有意留下,她便也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說了說村子的情況:
“我姓高,叫高巧英,是這兒的隊長。你可以叫我高隊長,也可以叫我英姐。
剛纔給你娘看病的,是林珊同誌,我們這兒的衛生員,也是和我一起過來的。
村裡大多是原本的鄉親、附近山裡的農戶,加上一些像你們一樣逃難來的,還有就是我們這些…早些時候過來的。
咱們這村子雖然位置偏,條件艱苦。但大傢夥兒心齊,一起開荒種地,互相幫襯著過日子。”
她看著楊懷澂:“你和大娘就先安心住下,把身體養好。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楊懷澂乖巧點頭,默默記下“高巧英”這個名字。
她看著這位爽利又體貼的高隊長,那明亮自信的眼睛,隱隱覺得,這個藏在大山裡的村子,和她之前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這裡,似乎連空氣,都帶著一種讓人想要安心紮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