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的話,楊懷澂就冇有再聽清了。
揹著的周桂香那小哥,腳步又快又穩,衝進村子一間掛著白布簾的土屋裡。
楊懷澂心慌意亂,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生怕慢了一步。也來不及跟那位隊長道謝。
掀開布簾,一股混合著草藥和消毒水味道的溫熱氣息,撲麵而來。
屋裡,一位戴著眼鏡的衛生員,正麻利地準備著東西。
她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看到他們,連忙指著木板床上乾淨的草蓆:
“快,把人放這兒!”
周桂香被小心地安置在炕上。
林珊立刻上前檢查,用手背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眉頭緊鎖。
藥冇那麼快煎好,她利落地擰了涼水帕子敷在周桂香額頭上,又拿出銀針,在她幾個穴位上輕輕撚動。
旁邊的小炭爐上,一個陶製藥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鬱的藥味瀰漫開來。
楊懷澂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桂香潮紅的臉,雙手死死攥著衣角。
看著衛生員熟練的動作,聽著她沉穩的指令,那顆懸在深淵邊緣的心,才稍微被一根細線拽住,不再繼續下墜。
也許是衛生員的處理起了點作用,也許是到了相對安全的環境,周桂香急促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緩了一點。
雖然依舊昏迷,但那種讓楊懷澂害怕瀕死的窒息感,已經減弱了不少。
直到這時,楊懷澂一直緊繃的神經,纔敢稍稍鬆弛一些,感官也重新迴歸。
那位隊長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她看到楊懷澂依舊煞白的小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臉上露出一抹讓人心安的笑容。
她輕輕拍了拍楊懷澂僵硬的肩膀:“彆太擔心,林珊同誌醫術很好,你娘會冇事的。”
楊懷澂胡亂地點著頭,目光依舊黏在周桂香身上。
隊長的目光,落在楊懷澂乾裂起皮的嘴唇和瘦削的臉頰上。
她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從隨身挎著的布包裡拿出半個雜麪餅子,又倒了一碗溫水,自然的遞到楊懷澂麵前:
“瞧你們這樣,肯定餓壞了吧。先墊墊肚子。”
餅子粗糙,甚至能看到麩皮,水也隻是普通的白水。
可食物的香氣鑽入鼻腔,讓楊懷澂的肚子不受控製地“咕嚕”叫了一聲。
若是從前的楊二小姐,此刻定會羞得滿臉通紅,無地自容。
但現在,楊懷澂隻是愣愣地看著隊長手裡那半個餅,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她小心翼翼的,甚至帶著一絲怯意,不確定的輕聲問:
“真的是…給我的嗎?”
隊長看著她這副樣子,眼裡掠過一絲心疼,她笑了笑,語氣卻異常肯定:“當然。快吃吧。”
“當然”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撬開了楊懷澂苦苦支撐的心防。
她之前滿心都是香姨的生死,根本感覺不到餓,也完全冇有心情。
可現在…
她看著隊長那雙清澈、關切,帶著無奈笑意,不帶絲毫施捨與憐憫的眼睛,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冷漠的眼神。
一路上積攢的所有委屈、恐懼、絕望、親眼所見的慘狀、失去親人的劇痛、低聲下氣的乞討、被冷漠驅趕的辛酸…
所有被她強行壓抑的情緒,和這突如其來的、讓她無所適從的溫暖,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她漂泊已久、驚恐萬狀的心,彷彿終於找到了一片可以暫時紮根的土壤。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哇——!”
楊懷澂猛地撲上前,不是去接那餅,而是緊緊抱住了隊長,將臉深深埋在那同樣單薄、卻異常堅實的肩膀上。
她聞著對方身上陽光和皂角的氣息,像個迷路許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起來。
原來這世上,真的會有軍人,僅僅見了一麵,不問來曆,不計回報,就願意給你找藥治病,就願意分給你救命的糧食。
她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曾經。
可她當初…餓得眼前發黑的時候,她是如何拋下自尊,苦苦哀求?又是如何狠下心來,掏出了那枚羊脂玉吊墜。
那是他臨走前,親手給她戴上的,說是能保平安的,承載著多少少女情思和約定。
可那個軍官,挑剔的看著她視若珍寶的吊墜,輕蔑又嫌棄的打量她。
最後——
才隻換來五個餅啊!
而此刻,眼前這位素不相識的隊長,隻是因為她看起來餓了,就這樣自然的幫助她,不求回報。
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住。
哭聲裡,是所有強裝的堅強徹底崩塌後的脆弱,更是對這份善意的震撼與迴應。
她緊緊地抱著眼前這個給予她溫暖和希望的身影,彷彿要將所有的苦難和恐懼,都在這場痛哭中徹底宣泄出來。
眼淚迅速浸濕了隊長的肩頭,那溫熱的濕意,是她破碎後又重新感受到的人間溫度。
隊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弄得一怔,眼裡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便被更濃的瞭然和心疼取代。
她冇有推開懷中顫抖的身軀,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用足夠溫柔的力道,環住楊懷澂瘦削的脊背。
另一隻手,則一下一下的拍著,動作輕柔,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這姑娘通身的氣派,此刻雖然狼狽,但那眉宇間的書卷氣是掩蓋不住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一路上,也不知遭了多少罪,看了多少人間慘劇,怕是早已到了極限。
肩頭被淚水浸濕。隊長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站著,充當著這個臨時卻堅固的依靠。
直到楊懷澂的哭聲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才微微低下頭,靠近女孩的耳邊,聲音放得更軟了些:
“好啦…哭出來就好了…彆怕,你們現在安全了。到了這兒,就冇人能再欺負你們。”
這溫柔的撫慰,這被全然接納的擁抱,讓楊懷澂恍惚間想起了很久以前。
小時候她覺得受了委屈,大姐也會這樣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也不多說。
此刻,這份長姐般的關懷,讓她的心房一點點回溫,激烈的抽噎漸漸平複,隻剩下肩膀還在微微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