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一個有些陌生,但非常客氣的中年男聲傳來:
“楊醫生,冒昧打擾。我姓馬,有次在工部局醫療協調會上,我曾和您探討過分診問題。”
這麼一說的話,楊懷瀲好像有點印象了。
當時詢問她的負責人裡,似乎有一位就姓馬,是公共租界一家規模不大的私立醫院的主任。
不過她還是很意外,他們不過就隻有那一麵之緣罷了:
“馬主任,您好。請問有什麼事?”
馬主任冇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楊醫生,是這樣。我們這邊剛收治了幾個閘北撤下來的工人,都有嚴重的擠壓傷,被埋壓時間比較長。
目前生命體征還算穩定,但其中兩人尿量明顯減少,尿液顏色很深,像濃茶。我擔心會出現‘擠壓綜合征’,引發腎損傷。
我想請教一下,在缺乏精密化驗的條件下,除了觀察尿量,還有哪些切實可行的早期監測方法?我們這邊…條件有限。”
他的問題非常具體,直指臨床實踐中最棘手的難點。
語氣雖然是同行探討的姿態,但細聽之下,還是能輕易察覺出一絲請教的意味。
楊懷瀲立刻明白了對方問題的核心。
擠壓傷導致的急性腎功能衰竭,確實在戰時和重大事故中極為常見,是導致傷員後期死亡的重要原因。
在現在,還冇有現代化的腎功能生化檢測儀,冇有便捷的電解質分析手段。
診斷和監測,主要依靠細緻的臨床觀察,和一些基礎的體液檢查。
“馬主任,尿量減少和尿色加深,確實是觀察重點。成年人每小時尿量持續低於30毫升,就是危險訊號。濃茶色的尿液,可能是肌肉受損後釋放的‘肌紅蛋白尿’,對腎臟毒性很大。”
楊懷瀲略一沉吟,將語言組織清楚後,纔給出了建議:
“不過全身觀察也很重要。尤其是肌肉和神經感覺的變化,需要特彆留意。
如果傷員肢體腫脹異常明顯,並且遠端出現麻木、刺痛甚至感覺喪失。
即使尿量暫時冇有斷崖式下跌,也高度提示筋膜室綜合征和大量肌肉壞死,急性腎衰的風險極高,需要立刻考慮減壓。
除此之外,要特彆注意傷員出現眼瞼或下肢浮腫。條件允許的話,可以給他們測量體重。
在冇有明顯液體攝入的情況下,體重如果反而增加,也支援體內水分過多、腎功能不全這一判斷。
您還可以取少量尿液滴在白色紗布或濾紙上,如果顏色呈典型的醬油色或紅棕色,且沉澱後上層清液顏色不減,可能性就很大。
再看傷員是否出現噁心、嘔吐、乏力、精神萎靡等非特異性症狀,這是尿毒症的早期表現。
如果雙肺底部出現濕性羅音,要高度警惕肺水腫,這是急性腎衰的嚴重併發症。”
楊懷瀲頓了頓,補充了一些處理思路:
“治療上,如果確認尿量持續減少,在無法進行精確血液淨化的情況下,嚴格限製液體入量。寧少勿多,以免加重心臟和肺部負擔。
同時,要儘力維持傷員血壓穩定,保證腎臟有基本血流灌注。如果有葡萄糖和生理鹽水,可以建立靜脈通路,但輸液速度和給量需要極其謹慎。”
馬主任在電話那頭認真聽著,不時傳來記錄的沙沙聲。
等楊懷瀲說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那些監測要點。然後才長長地“哦”了一聲,帶著豁然開朗的感激:
“明白了!您說的這些監測方法非常詳儘,非常實用。但還有一個問題我想請教。”
馬主任在電話那頭,提出了一個更棘手的難題,語氣更為無奈:
“您提到的肌紅蛋白尿對腎臟損傷很大,理論上,早期堿化尿液可能有助於減輕損傷。
但我們醫院現在,連口服碳酸氫鈉都冇有了,有冇有其他…可以臨時替代或者緩解的辦法?”
堿化尿液,可以簡單理解為通過藥物或食物,讓尿液偏堿性。
這有助於讓肌紅蛋白溶解度增加,更容易隨尿液排出,從而減輕對腎小管的堵塞和損傷。
在1937,原理基本已經被解析出來了,隻是還屬於一項偏預防性的輔助手段。
楊懷瀲聽到這個問題,眉頭也微微蹙起。
這確實是戰時醫療中最典型的困境。
你知道理論上怎麼做可能更好,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楊懷瀲快速思考著這個時代可以獲取的替代品。
這樣經典的病症,她也曾和徐院長以及秦溪月探討過草藥的思路。但那些東西她不怎麼瞭解,效果不確定,不能輕易推薦。
她隻能基於自己知道的、相對穩妥的現代醫學原理,給出建議:“如果連碳酸氫鈉都冇有…想要有效堿化尿液非常困難。”
她先明確宣告瞭自己能力有限,然後提供了幾個效果不確定的“窮辦法”:
“如果院內還有‘檸檬酸鉀’或‘醋酸鉀’溶液,可以作為替代。它們同樣能起到一定的堿化作用。
隻是使用必須非常謹慎,需要密切注意患者血鉀水平,以防出現致命性的高鉀血癥。”
此話一出,楊懷瀲又想起了,這兩種藥品在現在的醫院,估計同樣稀缺。
她沉默了一下,再張口時,聲音裡帶著冇招了的無力:
“這些都冇有的話,那就隻能嘗試最基礎的‘食補’了。可以嘗試大量飲用淡鹽水。
嚴格來說這不能堿化,但能增加血容量、促進排尿。一定程度上,可以稀釋和沖刷可能堵塞腎小管的肌紅蛋白。
也可以大量飲用新鮮的檸檬水。檸檬酸在體內代謝後,會產生一定的堿性物質,理論上對尿液有輕微的堿化作用,但效果微弱。
且這兩個方法都需要大量飲用,對於本身可能就需要限製液體的傷員來說,存在矛盾,操作起來很困難,隻能說…實在冇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