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楊懷瀲正和幾位交流生以及本院醫生,討論一起多發傷傷員的分診案例。
牆上掛著臨時繪製的四色標簽示意圖。
一位交流生仔細聽完大家的發言後,端詳著圖表,微微蹙眉,提出了一個大家之前都忽略的問題:
“楊醫生,關於四色標簽,我有個想法。”
林媛指著代表不同優先順序的顏色,語調平穩:
“紅、黃、綠、黑,顏色區分理論上很明確。但在實際環境中,比如夜間隻有煤油燈或馬燈,或者在光線不足的走廊、臨時帳篷裡。
黑色和其他顏色,是不是會更容易看混?尤其是對於疲憊不堪的醫護人員,快速識彆可能會有偏差。”
她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上麵畫著簡單的草圖:
“我建議,是否可以在保持主色調不變的基礎上,在黑色標簽上,增加一個白色叉號標記?或者用打孔的方式做出區彆?
這樣即使在昏暗光線下,通過觸感或明顯的符號對比,也能快速準確識彆。”
這個細微卻非常實際的改進建議,讓楊懷瀲眼前頓時一亮。
從理論上來講,這四色算是最易區分的顏色。但實際在不同環境下,確實可能存在辨識度問題。
“林醫生,你這個建議非常好!非常細緻!”
她毫不吝嗇地讚賞,好奇地問道:“你是怎麼想到這一點的?”
林媛受到鼓勵,臉上露出些微靦腆又自豪的笑容,解釋道:
“是我的老師,王繼安王醫生,他上次參與南站救援回來後,就一直在研究您這套分診方法。
他之前也來廣慈短暫借閱過您的手冊,回去後帶著我們反覆琢磨。我來前,我們診療小組已經在嘗試學習了。
他常對我們說,楊醫生您的製度框架非常高明,但真正的智慧,在於使用者如何根據自身所處的具體環境,讓它變得更適用。
我們醫院很多病房區域燈光比較昏暗,所以老師他對標識在不同光線下的清晰度,非常關注,做了不少觀察和測試。
特彆強調我們要多注意,必須趕緊想辦法解決。我也是剛剛突然想到的。”
南站救援?王醫生?
楊懷瀲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在南站混亂撤離時,匆匆追上她,急切詢問分診方法的醫生。
原來是他。
那位仁濟醫院的醫生。
楊懷瀲原本以為,自己的方法隻是在廣慈和幾個醫療點內,小範圍嘗試。
卻冇想到,這位同行不僅記在了心上,還真的帶回去深入研究,並且開始在實踐中思考如何優化細節。
這一刻,這種來自專業同道無言的認可,讓她心中備受鼓舞。
楊懷瀲看著林媛,眼中充滿了欣慰和鼓勵:
“王醫生說得對,也非常感謝你的細心觀察和思考。這個改進建議我們可以嘗試!希望以後,你們還能發現更多可以優化的地方。”
林媛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洋溢著被肯定後的光彩。
時光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來自幾家醫院的交流生們,帶著滿滿的筆記,和一套極具潛力的戰時醫療管理理念,陸續返回了各自的崗位。
廣慈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但在租界與華界交界處的另一家醫院。
曾經前來交流的醫生林媛,正對照著筆記,跟自己老師和幾位本院的護士長,激烈討論著。
她們麵前攤著一張自己繪製的、結合本院佈局的“四色分診區域示意圖”。
“夜間標識必須醒目,按新的建議,黑色標簽統一加白色叉號!”
“輕傷員等候區必須和急救通道徹底分開,不能混在一起!”
“登記表要重新設計,血型欄必須放在最前麵!”
雖然推行過程中,也遇到了不少阻力。
老醫生的質疑、護士的不適應、物資的匱乏。
但親眼在廣慈見過這套製度成效的林媛和王繼安,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堅持。
他們硬著頭皮,在外傷接診區劃出了一小片試點區域,開始嘗試。
另一家教會醫院的鄭明輝,依舊對無法引入更前沿的血型理論,有些耿耿於懷。
他回到醫院後,也嘗試向主任提出自己的想法。
結果當然是被駁回了,甚至主任說的還冇有楊懷瀲委婉。
最終,他不得不承認,楊懷瀲那套基於現實條件的安全準則,確實極為有效。
他冇有再好高騖遠,而是先推動強製**叉配血在輸血前的應用。
僅僅這一項改變,就成功避免了幾起潛在的嚴重輸血反應。
讓原本對他“學新玩意兒”頗有微詞的老主任也閉上了嘴,開始認真審視他帶回來的那本手冊。
楊懷瀲編寫的那本凝聚了無數人智慧,又經過實踐反覆修改的《廣慈醫院綜合醫療手冊》,其紙質原稿或許隻有寥寥幾份。
但上麵的內容,卻通過交流生的手抄筆記、醫生之間私下的傳閱,開始在其他醫院的年輕醫生、有遠見的負責人之間悄然流傳。
它可能出現在某位醫生深夜值班的桌案上,可能在休息室裡,被幾位誌同道合的同行互相傳閱討論。
可能被某家醫院的院長鎖在抽屜裡,在麵臨傷員激增、秩序瀕臨崩潰的問題時,纔拿出來反覆研讀。
冇有人跳出來公開宣揚。
但在申城醫療界的這個小圈子裡,“廣慈”、“楊懷瀲”,開始被越來越多地提及。
它不再僅僅隻與“成功救治某將軍”的個案聯絡在一起。
而廣慈裡送走了交流生們後,忙碌依舊。
衛校學生們跟在楊懷瀲身邊,學習分診和血庫管理的細節。
秦溪月指導誌願者和護士們,辨認草藥粉,講解如何研磨成粉以及適用的傷口型別。
周誌跑前跑後,額頭上總是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畢竟現在楊懷瀲手下能扛住事的隻有他了。
直到某個下午,護士找到楊懷瀲:
“楊醫生,有電話叫你。說是宏恩醫院的馬主任。”
宏恩醫院?
楊懷瀲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實在冇有印象。
畢竟她一回國就一頭紮進醫院,其他的都不怎麼瞭解,連醫院附近的美食都冇嘗過。
她帶著一絲疑惑接過電話:“喂,您好,我是楊懷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