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泱再次踏入總商會那間氣派的辦公樓，求見副會長。
她在副會長辦公室外的等候區稍坐，厚重的實木門並未完全關嚴，裡麵傳來的聲音清晰可聞。
一個帶著哭腔的男聲正在訴苦：
“…整整一船南洋來的，手續齊全，硬是被扣在碼頭快一週了！日本人那邊要錢，工部局也要打點，巡捕房還要分一杯羹…
上下打點的錢花得像流水，我這…我這家底都要賠光了啊！這世道，還讓不讓我們做生意了！副會長，您可得給想想辦法啊！”
接著是副會長那熟悉的聲音，帶著同情的安撫道：
“張老闆，稍安勿躁。你的難處我理解，如今這局勢，大家都不容易。你放心，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儘力周旋。
這樣，我再幫你問問工部局那邊的朋友，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儘快放行。不過嘛…”
後麵的話音低了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楊懷泱垂眸，端起侍者送上的清茶，輕輕呷了一口，心中一片冷然。
這副悲天憫人的麵孔下，藏著多少算計？
那張老闆的貨，最後恐怕大半“好處”，都會流入這位副會長及其關係網的口袋。
這就是租界的現狀。
物資流通的命脈被層層把持，官僚體係**橫行。
所謂的秩序，不過是各方勢力博弈的遮羞布。
發國難財者如魚得水，而像張老闆這樣或許隻是想安穩做生意的商人，以及像她這樣想為前線做點事的人，卻在這泥潭裡舉步維艱。
片刻後，張老闆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臉上寫滿了無奈和肉痛。
輪到楊懷泱了，她整理了一下旗袍衣襟，臉上換上得體的微笑，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進來。”
“會長，懷泱又來打擾您了。”楊懷泱步履從容地走進辦公室。
副會長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手指間夾著雪茄。
見到她，臉上的“同情”瞬間收起，語氣親熱，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懷泱來了，坐。聽說你最近很忙啊，為我們商會的慈善事業出力不少。”
“會長過獎，儘些綿薄之力罷了。”
楊懷泱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優雅落座。
寒暄幾句後，楊懷泱直接切入主題，委婉說明情況：
“會長，如今前線醫療物資奇缺，我們商會之前募集的款項和物資，輸送渠道卻屢屢受阻。
日軍封鎖日益嚴密，原有路線風險劇增，長此以往，隻怕有心無力，辜負了各界同胞的期望。”
副會長眯著眼看她：“哦？懷泱有什麼高見？”
“高見不敢當。”
楊懷泱提出利用商會現有渠道，“化整為零”滲透運輸的想法。
委婉地表示，希望會長能夠給予支援，讓他手下管理的那些商號、船隊，在例行運輸中“捎帶”一些小批量的特殊貨物。
副會長耐心聽著，手指在桌麵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不置可否。
聽完後，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吸了口雪茄，慢悠悠地吐著菸圈。
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彷彿不經意地說道：
“懷泱啊，你這個想法…有點意思。不過，你也知道，現在這個時局，動用商會這麼多人的渠道，風險可不小。
日本人盯得緊，租界裡眼線也多。讓下麵那麼多人配合，人多眼雜，麻煩不說，這萬一出了岔子…牽連甚廣，不好收拾啊。”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條件：
“幫了你，我可是要擔很大乾係的。而且這其中的‘協調成本’，可不低啊。”
楊懷泱依舊禮貌微笑。
心裡卻暗道：
還想要？胃口可真不小，撐死你得了！
這老狐狸所謂的“協調成本”，楊懷泱心知肚明，無非是更多的金錢打點和利益輸送。
不過她早有準備，臉上綻開一個無奈又帶著幾分恭順的笑容：
“副會長提點的是，如今的難處，懷泱心裡都明白。正因為難，才更需要您這樣德高望重的前輩掌舵。”
她話鋒微轉，不卑不亢地迴應：
“隻是，上次懷泱早已鬥膽，將那批物資的大頭收益，許諾給您和各位需要打點的長官了。您貴人多忘事，可能已經忘了。”
她刻意強調了“上次”和“大頭”。
再要就不禮貌了，要不乾脆給你打白工得了。
楊懷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誠懇：
“會長，這批貨雖零散，可如今這局麵，穩定、可持續的財路，比一錘子買賣更重要，也更安全。
若是渠道能更順暢些，這批貨能更快、更安全地變現，這筆利潤…自然也就能更快、更穩地送到您手裡。
若是卡得太死，東西爛在路上，或者被日本人截了去，那纔是真正的血本無歸，對您也冇有好處。您說是不是？”
說完，她便安靜下來，垂眸看著地毯繁複的花紋。
副會長眯著眼，重新打量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片刻。
他說的當然不是上次拿的利潤。
這個年輕人…之前隻覺得她膽大聰明，冇想到還如此伶牙俐齒，懂得抓人要害。
看似溫順，實則綿裡藏針，不好拿捏。
他撚著雪茄，沉吟了片刻。
但他喜歡聰明人，尤其是懂得分寸的聰明人。
楊懷泱顯然很清楚遊戲的規則，說的也不無道理。
反正利潤的大頭已經鎖定，阻礙這件事，就是在阻礙他自己的錢袋子。
他隻需要稍微“鬆鬆手”，就能更快地拿到收益，何樂而不為？
最終，副會長臉上那副為難的表情，瞬間變成了偽善的和藹。
他用手指點了點楊懷泱：
“楊女士是明白人。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出了紕漏…”
“若有差池，懷泱一力承擔，絕不敢牽連會長與商會分毫。”楊懷泱立刻介麵，態度堅決。
他哈哈一笑：“好！”
然後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按你說的辦吧。都是為了…呃，為了儘快解決前方將士的困難嘛！
既然你考慮得如此周全，風險又能自行把控，那商會內部，我自然會跟下麵的打個招呼，儘量給你行個方便。
但具體如何操作，哪些渠道可用，哪些人需要打點，這些細節…”
“多謝副會長成全。我會儘快擬一個詳細的方案和預算，交由您審定。”
楊懷泱立刻起身，鄭重道謝，臉上笑容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