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區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隔間裡,楊懷泱坐著等人。
她邊喝著茶,邊看著手裡剛買的《申報》。
報紙上冰冷地陳述著戰局惡化:“大場鎮激戰,我軍頑強抵抗,然防線多處被突破…”、“日軍再度增兵,戰況愈烈…”
懷泱皺著眉,歎了口氣。
戰場上的鮮血,似乎染紅了整個上海的秋天。
這時候,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沉重的思緒。
老金從陰影中走出來,他依舊穿著那件沾滿油汙的工裝,但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眉宇間的煞氣掩不住。
他坐下,灌下一大口濃茶,抹了把嘴,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楊女士,北邊那條走了幾次的陸路,昨天鬼子把那片控死了,設了固定哨。我們折了兩個兄弟,車和貨都冇了。”
楊懷泱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損失估算過了?”
“貨冇了是小,路線斷了是大!”
老金啐了一口唾沫,眼神裡滿是戾氣:
“這還不算完,鬼子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最近對黑市碼頭和幾個地下倉庫查得賊嚴,好幾箇中間人都縮頭了。
要麼開口就是天價!下次再走,成本至少翻兩番,風險…哼,那就看閻王爺收不收了。”
他抬眼盯著楊懷泱,話冇說透,但意思很明確。
楊懷泱的心,隨著他的話不斷下沉。
她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日軍的封鎖加劇,內部某些環節的“打點”費用也水漲船高。
這條依靠勇氣和金錢,好不容易堆砌起來的脆弱生命線,正麵臨被徹底掐斷的危險。
老金看著她,歎了口氣:
“楊女士,我知道你做的這是積德的事。但我手底下也有一幫兄弟要吃飯,要養家。賠本的買賣,一次兩次行,長久不了。”
楊懷泱沉默著,指尖在粗糙的茶杯邊緣輕輕摩挲,大腦飛速運轉。
窗外傳來輪船低沉的汽笛聲,像是在為這艱難時局嗚咽。
擺在麵前的,似乎隻有兩條路。
一、接受高昂的成本和風險,咬牙維繫住這條現有渠道。但這意味著每一批藥品的代價都將變得極其巨大,且隨時可能血本無歸。
二、尋找更廉價、但無疑也更危險的新路線,未知的地形、未知的交戰區和關卡、未知的敵人部署,結局難料。
但這非此即彼的選擇題,在楊懷泱看來,格局太小了。
無論是哪種選擇,這樣零敲碎打、依靠單一渠道和臨時關係的方式,已經行不通了。
她必須把這條生命線,變得更堅韌、更具彈性。
她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混跡於三教九流、卻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運輸頭子,一個更大膽的想法逐漸成型。
楊懷泱的目光恢複了商人的銳利和冷靜:
“金老闆,你的難處我明白。成本增加,我認。該加的錢,一分不會少你和弟兄們。”
她先穩住了對方的心,然後才道:
“這條線,不能斷。至少,不能完全斷。”
老金挑眉看向她,等著她的下文。
楊懷泱話鋒一轉:
“但是,我們不能隻盯著一條路走到黑。雙線並進。”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明線,不能完全放棄。你繼續想辦法,找到更精確的情報,選擇更安全的時段。
哪怕費用高、次數減少,也無妨,這筆錢,我來解決。但我要的是可靠,是保證一定的通過率,儘量把東西平安送過去!”
她知道這意味著她本就微薄的利潤空間,將被進一步擠壓,甚至又要倒貼,但前線的需求等不起。
老金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冇想到這位看似溫婉的大小姐如此乾脆。
“暗線,你經驗豐富,門路多,麻煩你儘力去摸一摸,看看有冇有其他路子。
哪怕繞遠、哪怕難走,隻要能把東西送出去,就值得嘗試。需要什麼支援,你儘管提。”
老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女人的魄力和思路,讓他這老江湖也有些佩服:
“楊女士爽快!有你這句話,我老金再難也幫你趟一趟!暗線的事,我心裡有幾個人選,但醜話說前頭,時間和結果,我都不敢打包票。”
楊懷泱點了點頭,但這還不夠。
她想到自己剛剛加入的商會,想到那位副會長龐大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除此之外,我們還要嘗試滲透式路線。不走大宗,‘化整為零’。”
她解釋道:
“大批量的貨物目標太大。我會通過商會的一些渠道,嘗試將藥品拆分成小份額,混雜在普通商貨、甚至是慈善物資裡。
通過多種渠道、多批次、小體量地,像水一樣一點點‘滲’出去。”
這條路可能更慢,更瑣碎,需要打點好每一個環節。
但一旦成功,隱蔽性和可持續性將大大增強。
老金若有所思:“螞蟻搬家?”
“對,就是螞蟻搬家。”
她看著老金的眼睛,提出了更深層的構想:
“金老闆,這不再是單次的買賣。我想和你,和你的弟兄們,建立更深的合作。
你的人,你的車,負責陸路的接應和分散輸送,在關鍵時刻,要能優先保障這條生命線的暢通。
我負責籌措資金、打通商會和關卡。風險共擔,利益…在保證前線供給的前提下,我們可以談。”
她在嘗試與老金這支寶貴的運輸力量,進行深度繫結,形成利益與風險共擔的同盟。
必須在鬼子把網徹底收緊之前,織一張她自己的運輸網。
老金眯著眼,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女人。
她的話,跳出了每次討價還價的侷限,指向了一個更長遠、也更複雜的合作模式。
這需要更大的信任,也意味著更深的關聯。
老金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
“這…不是不行。但楊女士,你得讓我看到‘米’在哪裡。空談救國,兄弟們可不乾。”
楊懷泱語氣肯定:
“米會有的。我會爭取更穩定的資金支援,不讓兄弟們白乾。”
見他遲疑,楊懷泱壓低聲音:
“我最近搭上了總商會副會長的線。他的生意遍佈水陸,你完全可以信任。”
自從上次請求幫忙後,她算是半隻腳進了他的手底下。如今賺來的大半利潤,也都流進了他的口袋。
既然付出了代價,那他手上的渠道,不用白不用。
老金一聽,重重一拍大腿,臉上橫肉一抖,露出一絲狠厲又帶著點欣賞的笑容:
“成!楊女士有魄力!老子就喜歡跟你這種有腦子、敢下注的人打交道!
老子回去就安排信得過的弟兄,摸新路子!化整為零是吧?冇問題!”
目送老金離開,楊懷泱長歎口氣,有些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
接下來,她該去見那位副會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