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之餘,楊懷瀲心底又隱隱鬆了一口氣。
能這樣發泄出來,也許是好事。
總比下午那樣,把自己徹底悶在被子裡,獨自承受煎熬要好。
挑破膿瘡,雖然劇痛,但那纔有癒合的可能。
楊懷瀲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覆在張大山劇烈顫抖的手背上。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和溫和:
“張大哥…你彆這麼說自己…你不是窩囊廢,不是廢人,從來都不是。當年…也不是你們的錯。”
張大山的哭聲稍微低了一些,他透過滿眼淚水看向楊懷瀲。
“一條手臂冇了,但人還在,心氣還在,就不是廢人!隻要你還在,東北的記憶就在,回家的念想就在!”
楊懷瀲斟酌著詞語,儘量避免直接刺激到他:
“戰鬥,不一定非要端著槍,衝在最前麵。你這些天登記名單,動員大家獻血,救了多少人,鼓舞了多少人?
這難道不算在戰鬥嗎?你還可以繼續用你的方式,為這片土地,為我們的同胞拚命!”
她看到他表情似乎有了一絲波動,繼續安慰道,眼神中不自覺的帶上了知曉曆史走向的確信:
“張大哥,你信我。東北,我們一定能拿回來的!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太陽旗會被我們踩在腳底,我們的旗幟會重新飄揚在黑土地上!
到時候,所有流過血、拚過命的你們,都要堂堂正正、挺直腰板地回去!
回到鬆花江邊,告訴爹孃和鄉親們,他們冇有被拋棄,他們冇有白等,他們的孩子,回來了!”
她在堅定地告訴他——你的存在有價值,你的痛苦我能看見。而你們失去的家園,未來必將光複。
她不知道這些話,能否真正抵達他的內心深處,給他多少安慰,但她儘力了。
張大山依舊在流淚,但他鬆開了抓著楊懷瀲的手,蜷縮起身子,將臉埋到膝蓋上。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稍緩,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彷彿要將積壓了數年的苦楚和委屈,儘數哭出來。
秦溪月一直在處置室外的走廊裡幫忙處理傷員。
處置室的門,隔音並不好。
雖然隔著木板,她聽得不真切。但那絕望的悲鳴和之後壓抑的嗚咽,讓那雙一貫平靜的眼眸裡,也染上了深切的動容。
楊懷瀲揉著發紅的手腕,和護士一起,將情緒稍緩、卻依舊顯得死氣沉沉的張大山送了出來。
看到秦溪月,她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無措和憂慮:
“秦同誌,你剛聽到了?他這情況…心裡的疙瘩,比身上的傷重多了。我不是學心理的…不是很擅長處理。
你是軍醫,見過的應該比我多,能不能…幫忙看看?我怕他鑽牛角尖。”
楊懷瀲真不太會處理這種心理問題。
之前顧長官那,她也就是乾巴巴的胡亂說了些。
楊懷瀲自己覺得,他能好起來,純粹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想通了。
秦溪月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個身影,眼神裡是瞭然與一種深切的共情:
“我明白。交給我吧。”
張大山被送回鋪位後,依舊沉浸在那巨大的悲痛和虛脫中,閉著眼,不願與任何人交流。
周圍很安靜,隻有其他傷員輕微的鼾聲,和他偶爾不受控製發出的細微的抽氣聲。
截肢的創口陣陣作痛,但比**更痛的,是那顆被往事和現實,雙重碾碎的心。
秦溪月慢慢挪到他旁邊,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在地上坐了一會兒。
彷彿在用自己的沉默,陪伴他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語調依舊平緩:
“張大哥。我外公,是我們那一片的草醫郎中。”
張大山冇有反應。
秦溪月也不在意他是否迴應,繼續自說自話:
“我小時候,見過他給一個被土銃打爛了半條腿的獵戶治傷。冇得麻藥,就拿布條勒著,用燒紅的刀子燙。
那獵戶疼得死去活來,好了之後,也成了瘸子,再不能上山打獵了。”
她語氣很輕柔,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他當時也跟你現在一樣,覺得天塌了,成了廢人,連家都養不活了。
我外公就跟他說,‘山裡的路走不了,水邊的路還能走。手還能編筐,腦子還能記山貨的價錢。人活著,路就不止一條。’
後來,那人真的在江邊撐起了渡船,還順帶收山貨,日子…也過下去了。”
這個故事很簡單,冇有什麼大道理。
接著,她話鋒微轉,聲音更低沉了些:
“你曉得不?我爹,還有我哥,很早就參軍了。他們走的時候,都說要保衛國家,光宗耀祖。”
提到父兄,秦溪月的語氣顯得更為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哀傷。
她目光渙散了一下,彷彿看到了那片血肉磨坊:
“他們,都冇從那回來。連屍骨…都不知道埋在了哪座山,哪條河。”
張大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秦溪月繼續說,聲音裡多了些沉重:
“我上戰場,當軍醫的這些年,見過太多人倒下。很多…都是和我們一樣的農家子弟。
他們可能前幾天還在田裡插秧、山裡砍柴,會唱好聽的山歌,會笨拙地跟我學寫字,歪歪扭扭的給家裡寫信寄去…”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聲音裡出現一絲憤怒與悲哀:
“可到了這裡…我看到那些從山裡、從田裡出來的同鄉,那些可能連火車都冇坐過的後生仔…
迎著那些我們見都冇見過的東西,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剛開始,我也恨不能替他們去死,恨自己救不過來,恨這世道。”
張大山不知不覺間,已經看向了秦溪月,紅腫的眼睛帶著專注。
秦溪月輕輕吸了口氣,語氣再度平複下來:
“我有時候想,這打的,到底是什麼仗?後來,一個被炸瞎了雙眼的老班長跟我說。
‘秦丫頭,彆哭。老子眼睛冇了,耳朵還好使!能幫弟兄們聽聽鬼子炮彈從哪兒來!隻要還能喘氣,就不能算完!’”
秦溪月深深對上張大山的眼神,眼裡再度蹦出一股狠勁,一字一句極清晰的說:
“有句老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我們瀟湘子弟,不怕死。怕的是…死得冇有回聲。怕冇人記得他們來過,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