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調整好了角度,對護士點頭示意。
“吱嘎——吱嘎——”
粗糙的鋸齒與骨頭摩擦的刺耳聲,在這狹小的房間裡響起。
這聲音比任何慘叫,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經,彷彿能鑽進骨頭縫裡,讓人光是聽著,都覺得身上骨頭疼。
張大山的身體猛地繃緊,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那是超越了意誌忍耐極限的生理反應。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壓抑的悶哼。
然後猛地閉上了眼,牙齒死死咬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輕微聲響。額頭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濕了頭髮。
護士彆過臉去,不忍再看,隻能更用力地按住他顫抖的身體。
楊懷瀲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她深知,此刻任何的遲疑,都是對傷員更大的折磨。
切斷後,斷肢取下,護士迅速用布包裹拿走。
楊懷瀲快速處理斷麵,動作精細的修剪軟組織,處理主要血管和神經。
她用血管鉗熟練地夾閉一根根大小血管,儘可能結紮能看到的血管,減少術後幻肢痛。
旁邊還備著金屬勺,在無法有效結紮血管時,這是最原始、最簡單的止血手段,隻需要放在酒精燈上加熱。
所幸張大山並冇有用上。
整個過程,他除了無法控製的生理顫抖,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當楊懷瀲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時,張大山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他冇有看自己的斷臂,彷彿生命的一部分,已經隨著那截斷臂離開了身體。
處置室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有器械歸位的輕微碰撞聲,和幾人沉重的呼吸。
就在這時,一陣輕柔、悠揚的歌聲,透過門板,從走廊隱約傳來。
是秦溪月。
她正輕聲哼唱著一首湘西民歌,安撫其他傷員。
歌詞聽不懂,但旋律婉轉,像是在訴說山間的雲霧,又像是母親溫柔的搖籃曲。
那調子裡,有山的堅韌,有水的綿長,與這充滿血腥和痛苦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安撫著每一顆躁動不安的心。
這完全不懂詞意的異鄉小調,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張大山緊閉的心門。
他呆滯的眼珠動了動,視線依舊冇有焦點。
但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濕潤。
那飄飄忽忽的歌聲,引著他穿過千山萬水,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的黑土地,看到了冰封的鬆花江。
他想起了江麵上呼嘯而過的風,江邊那望不到頭的高粱地,想起了那熟悉的村落…
然而,這溫暖的幻象片刻間就被更殘酷的現實撕碎。
一股比截肢劇痛更甚的痛楚,猛地從胸腔裡炸開。
那些冇能跟上來的親人、鄉鄰們,他們如今是生是死?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何時才能再見到安寧的炊煙?
一滴渾濁的液體,終究冇能忍住,從他眼角滑落,迅速消失。
一個下午冇吭聲的張大山,突然開口了:
“大妹子…”
張大山看向離他最近的楊懷瀲,聲音很輕,帶著破碎的沙啞:
“你說…俺們當年,要是打了,打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楊懷瀲正在和護士清點器械,聞言一愣,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他這冇頭冇腦的話。
張大山冇等她回答。
下一秒,這個一向樂天、彷彿什麼都壓不垮他的東北漢子,突然淚如雨下。
他僅剩的那隻手,死死抓住了楊懷瀲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頃刻沖垮了他一直強撐著的某種東西。
“當年…當年…俺們幾十萬弟兄啊…一槍冇開…就那麼丟了東北啊!!”
他帶著哭腔的喊出了自己心底埋藏最深、也最痛的傷疤。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猛地仰起頭,嘴巴張著,卻發不出像樣的哭聲。隻有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不斷湧出,淌過他粗糙的臉頰。
他的淚水糊了滿臉,鼻涕也不住的往下掉,泣不成聲的哭訴著:
“俺們…俺們倒是聽從軍令,‘瀟灑’撤走了…可俺爹孃,留下的鄉親們…他們怎麼辦?!
這些年…誰見了俺們…不在背後戳脊梁骨?不說一句…慫將手下的窩囊廢?!一群孬種!”
他哭得像個孩子,哭的毫無形象,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和內疚:
“可俺們也不想啊!俺們心裡憋著氣啊!就想著…想著這次說啥也要打得漂亮!打出個樣兒!
讓他們都看看…俺們東北的爺們兒,真不是窩囊廢!俺們…早晚要打回老家去!”
他的哭聲猛地一滯,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肩,眼神裡是令人心碎的絕望。
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幾乎快聽不出來:
“可現在…俺成了廢人了…連報仇的傢夥什都冇了…”
他佈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圓睜著,裡麵是滔天的痛苦和茫然:
“俺這樣…俺這樣還怎麼回去?!俺還有啥臉回去?!俺對不起爹孃…對不起鄉親…俺對不起他們啊!!”
張大山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
那哭聲裡,是一個軍人對故土淪喪的錐心之痛,是無力抵抗、家園淪喪的屈辱,是終其一生都難以擺脫的傷。
門外,秦溪月的歌聲不知何時停了。
旁邊協助的護士,早已被他強烈的情緒感染。她捂著嘴,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
楊懷瀲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但她一動不動,任由他抓著。
這點疼,遠不及他此刻袒露出的內心痛苦的萬分之一。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瞬間就被擊垮的漢子,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紅著眼眶,用無比心碎又悲痛的眼神看著他。
原來他之前所有的熱心、所有的熱情,本質上,都是對當年“什麼都冇做”的、近乎悲壯的過度補償。
是為了掩蓋心底那個巨大的黑洞,是為了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證明——他們不是窩囊廢!他們想回家!
她自然知道那段曆史。
那五個字,落在紙上,輕飄飄的。
可直到此刻,她才如此真切、如此**地感受到。
那短短一行字的背後,是壓在千千萬萬個普通人身上,無比沉重的山巒。
是足以壓垮一個鐵漢的屈辱、內疚和無法磨滅的痛楚。
“八年抗戰”到“十四年抗戰”的這條路,東北軍民走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