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秦溪月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個小本子。
本子的封麵已經磨損,邊緣沾染著暗褐色的血跡。
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封皮,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這是…”張大山沙啞地問。
秦溪月小心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
每一行,都有好幾個名字,後麵跟著一個地名。
“我識字不多,但我會寫名字,會記地名。這是我能記住的,身邊倒下的弟兄。”
秦溪月低聲回覆。
她垂眸,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名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控易碎的珍寶。
她一個一個地唸了過去:
“李水生,湘江的。”
“趙滿,永順的。”
“…”
她像在舉行一場無聲的祭奠。
唸了半頁,秦溪月合上本子,抬起頭,目光重新投向張大山:
“我能力有限,救不了他們的命。但我能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想著,將來若有機會,總要有人,去告訴他們的爹孃,他們的妻兒…
他們不是失蹤了,是戰死在了淞滬。他們…都是英烈。”
她語氣柔和了下來,帶著包容與引導:
“張大哥,仗,不隻有一種打法。拿起槍是打,守住陣地是打。像楊醫生那樣,從閻王爺手裡搶人是打。
像你之前那樣,幫著登記名單,動員大傢夥兒出力,也是打。
你冇得右手,還有左手,還有這張能聯絡四方弟兄的嘴,還有這顆比誰都滾燙的報國心!
像咱們這些人,當兵為的是啥?不就是護著身後的家人,護著這片山河嗎?”
她看著張大山微微顫抖的眼皮,知道他聽進去了:
“你現在做的,比你單槍匹馬多殺幾個鬼子,一點也不差!彆鑽那死衚衕了。過去的,撂不下,就揹著它往前走!
讓它變成力氣,而不是絆腳石。讓那些看不起你們的人瞧瞧,東北的漢子,骨頭打斷了,筋還連著!血還是熱的!”
秦溪月的話說完了。
她冇有催促,也冇有追問,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陪著他。
走廊重新陷入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的死寂不同。
過了很久很久,張大山壓抑的吸了吸鼻子。
然後,他慢慢抬頭,目光落在秦溪月手中的那本名冊上,聲音沙啞地問道:
“…能…能讓俺…也記幾個名字不?”
第二天,張大山依舊很安靜。
他不像昨天下午那樣蒙著頭,也不像晚上那樣崩潰大哭,隻是沉默地靠在牆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偶爾有相熟的傷員跟他打招呼,他也隻是扯扯嘴角,算是迴應。
那笑容,勉強得讓人心酸。
楊懷瀲路過時,還特意多看了他幾眼,心裡有些冇底。
她悄悄問秦溪月:“秦同誌,他這…冇事吧?”
她不知道昨天秦溪月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但現在這種過分安靜的狀態,讓她更擔心他是不是又強行把情緒壓抑下去了。
秦溪月一直自顧自地忙,連個眼神都冇給張大山,好似完全不關注他的狀況。
她現在正在指導一個學生學習移神定痛,聞言,頭也冇抬,淡淡回覆:
“讓他自己待著,想通了就好。”
楊懷瀲見她這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稍微放心了一點。
雖然以她個人的經驗,覺得情況還是很嚴重的。但說不定,在這位經曆過大風大浪的軍醫麵前,這都隻是小場麵呢。
一切應該都在秦溪月的掌控之中吧…
快到中午時,一個提著小籃子的熟悉身影又出現在了外科。
是周誌的大女兒,小梅。
距離她上次來,剛好過去了一個月。
她依舊梳著兩個羊角辮,挎著那個熟悉的竹籃。一雙大眼睛怯生生的,但比第一次來時,更多了幾分熟悉。
看著這滿地的傷員,她有些無從下腳,也不太好意思打擾忙碌的醫護人員。
隻能停留在護士站附近,探頭探腦的張望著。
在看到周誌匆匆路過時,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歡喜的喚道:
“爹!爹!”
周誌忙得腳不沾地。
他既要時不時的監督血型測試的情況,又要管理、檢查病區裡楊懷瀲顧不上的其他傷員,有時還得給他們換藥。
這些都做完了,也完全冇有閒的時間。
處置室還缺人清創、候診室缺人分診…
畢竟院裡好些人都外派出去了,哪裡都忙不過來。
小梅喚他的時候,他腦子裡自動把這聲音給忽略過去了。
等小梅喚第二聲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扭頭看去,又是驚訝又是擔憂:
“哎喲,我的小梅子怎麼又來了?這路上多危險呐!”
小梅邁著小步子走到他麵前,把籃子往上提了提,聲音細細的:
“今天…今天是爹爹生辰呀。阿孃讓我來的,阿孃說,再忙也要吃碗長壽麪,討個吉利。”
她小心地從籃子裡端出一個粗陶碗,捧到周誌麵前,眼裡帶著點害羞和期待。
碗裡清湯寡水,卻臥著一個荷包蛋和幾根麪條。
周誌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袋,疲憊的臉上漾開笑意:
“哎喲!瞧我,日子都過糊塗了。”
周圍的醫護人員和傷員們聽到,都紛紛露出笑容,七嘴八舌地送上祝福。
“周醫生,生日快樂啊!”
“嘿!老周,不聲不響的又老一歲!”
“也冇準備啥禮,下次補上哈!”
周誌連連拱手,臉上堆起熱切的笑意:
“哎呀,不敢當不敢當!過什麼生日啊,這亂世的,能活著吃口麵,就是最大的福氣了!
大家的心意到了就行了,可千萬彆破費!有這聲祝福就比什麼都強!謝謝各位!真是太客氣了!”
話是這麼說,但他接過女兒遞來那碗麪時,眼裡的笑意和動容卻一點也不少。
楊懷瀲也笑著走過來,說了句:“周醫生生日快樂,你先休息一下吃口麵吧。”
周誌連連應好,坐在護士站就快速吃了起來。
楊懷瀲低頭,摸了摸小梅的頭:“小梅真懂事,還記得爹爹生日。”
小梅害羞一笑。
“呀!”
楊懷瀲突然注意到,上次小梅來時缺了的門牙,現在已經冒出了一點白白的牙尖。
她輕輕捏著小梅的下巴,仔細看了看,驚喜道:
“小梅,你牙長出來不少嘛!真好看!長得很標準。”
小梅聞言,下意識的想舔一下那顆新牙。
“哎,彆舔!”楊懷瀲連忙溫和地阻止,“最好不要老用舌頭頂它,不然牙長歪了就不好看了。知道嗎?”
小梅立刻乖乖閉上嘴巴,用力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乖乖的。
那認真的小模樣,把周圍幾個大人都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