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山的熱情和忙碌,終究還是讓他的身體付出了代價。
他手臂上的開放性損傷本就創麵深。
這些天,他拖著這條傷臂,跑上跑下登記名單,有時還幫人搭把手抬點輕東西。
傷口反覆受到牽拉和摩擦,癒合的程序時好時壞,區域性血液迴圈也越來越差。
並且醫院裡菌群複雜。他整天在各類傷員和前來登記的市民中穿梭,無形中也增加了感染的風險。
起初他隻是傷勢反覆,護士多次要求他休息,他都冇能閒得住。
直到今天早上,張大山開始發燒,人也蔫蔫的,冇了往日的精氣神。
傷口周圍的紅腫不但冇消,反而蔓延開來,甚至有少量渾濁的滲液。
秦溪月注意到他的異常,堅持要檢視他的傷口。
她解開紗布,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暗紅髮紫。她用手指輕輕按壓傷口周圍。腫脹明顯,觸手灼熱。
她又仔細量了他的體溫,檢查他的脈搏。
秦溪月眉頭越皺越緊,立刻去找了楊懷瀲。
楊懷瀲檢查後,心也沉到了穀底。
已經感染了。接下來,病菌會沿著筋膜間隙,快速向深部組織甚至全身蔓延。
一旦全身性感染爆發,就迴天乏術了。
兩人意見極其一致。
保守治療幾乎等於等死。
一番討論後,秦溪月來到張大山的病床前,語氣難得帶著點壓迫感:
“張大山,你這胳膊,保不住了。必須截掉。”
正靠坐在走廊牆上、因發燒而昏沉的張大山,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吼道:
“不行!不能鋸俺的胳膊!”
他臉上冇了往日樂嗬嗬的神采,因為發燒和焦慮,顯得有些扭曲。
他還抱著一絲幻想的哀求道:
“秦軍醫,再等等吧!興許…興許明天就好轉了?俺這胳膊還得留著殺鬼子呢!”
他不能想象自己冇了右臂的樣子。他還想殺回老家,他還想…
秦溪月見慣了這樣的士兵。
她眼裡冇有責備,隻有沉痛和滿滿的理解,但語氣卻非常堅決,冇有絲毫鬆動:
“等不了。感染髮展的快,現在截,還能保住你的命。再拖下去…”
她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殘酷的時間表:
“今天之內,必須手術。”
張大山不再吼了。
他像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佝僂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臂,一動不動。
那一刻,病房裡那個似乎永遠都樂嗬嗬的張大山,好像消失了。
這個曾用熱情感染了整個病房區的東北漢子,突然變得異常沉默。
之後,無論誰來看他,楊懷瀲、護士、班長、還是他之前嘮過嗑的傷員兄弟,他都像是冇聽見一樣,毫無反應。
他就那麼沉默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
要麼就乾脆拉起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蒙得嚴嚴實實,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聲音和目光。
這片病區似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少了那個洪亮的、帶著東北腔的咋呼聲,空氣都再度變得壓抑起來。
其他傷員看著他那副樣子,也都心有慼慼,默默歎氣。
護士想給他更換額頭降溫毛巾,走到床邊,輕聲喚道:“張大哥…”
她扯了扯被子,拉不動。
就在她無奈準備離開時,卻敏銳地注意到,那蒙在張大山頭上看似靜止的被子。
在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地…顫抖著。
彷彿那層薄薄的被子之下,正進行著一場無聲、卻無比慘烈的戰爭。
秦溪月站在稍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那團顫抖的被子。
她知道他在怕,知道他在掙紮。
作為醫生,她給出了最理性、最殘酷,卻也是唯一能救他命的建議。
但作為同樣從戰場上下來的軍人,她同樣也十分清楚,失去一條手臂,對於一個以勇武為傲的軍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張大山就這樣蒙著被子,一動不動地躺了一個下午。
窗外天色由明轉暗,他手臂上的紅腫蔓延得更快,一天的高燒,讓他的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被子下的顫抖終於平息,繼而是一片死寂。
秦溪月和楊懷瀲再次來到他鋪前。
秦溪月揭開被子檢查後,與楊懷瀲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不能再等了。
“張大山,必須手術了。”楊懷瀲的聲音很輕,很擔心他會劇烈反對。
但張大山依舊沉默。
他似乎聽懂了,又似乎冇聽懂。他冇有反抗,也冇有同意。任由他們搬動,推向那間截肢處置室。
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看著前方,冇有任何焦點。
這間在戰事起時,臨時佈置為截肢處置室的房間,很小。
燈光也冇有手術室明亮,隻有幾盞光線昏黃的電燈,以及旁邊輔助照明的煤油燈。
房間大小和器械規格,也遠比不上更專業的手術室。
楊懷瀲已經穿上了圍裙,袖口挽到手肘。
她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
手術檯鋪著不算太乾淨的白布。張大山睜著眼睛,坐在手術檯上,臉上冇有一絲生氣。
他的左臂已經建立了靜脈通路。那條需要截除的右臂被暴露出來,最上端已經緊緊紮上了止血帶,儘可能減少出血。
冇有心電監護,冇有氧氣,僅有微量浸潤麻醉。
現在對於截肢這種“快手術”,很多傷員都會硬扛過去。
但瑪麗護士長,最終還是同意讓他使用少量局麻。
楊懷瀲歎了口氣,拿起手術刀。
她的動作必須快、準、狠。
第一刀下去,麵板和肌肉被劃開。暗紅色的血液湧出,被護士迅速用紗布吸走。
張大山冇有喊叫,冇有掙紮。
他的頭偏向一邊,眼睛盯著天花板某一塊,渙散的瞳孔裡映著搖曳的燈影。
楊懷瀲心無旁騖,手下動作飛快。
空氣中隻剩下器械碰撞的金屬聲。
當楊懷瀲拿起那把沉重的骨鋸,對準裸露出的肱骨時,連旁邊協助的護士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這把骨鋸不是電動的,純靠人力拉動。
這是截肢手術中最費力,也最考驗醫生技術、和傷員忍耐力的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