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和旁邊的阿秀都停下動作,看向他。
連正在覈對名單的楊懷瀲也抬起了頭。
鄭明輝指著那兩份已經判定為“匹配”的血液樣本,語氣非常認真:
“楊醫生,我們目前隻做了ABO血型的鑒定和交叉配血。
但是,根據國外學者近些年的研究,人類紅細胞抗原係統,可能遠比我們已知的ABO係統複雜。
西方已有一些病例報告,即使ABO血型相合,輸血後仍出現了無法解釋的溶血反應,似乎還存在其他可能導致輸血反應的因子。”
聽清他的意思後,楊懷瀲微微瞪大了一點眼睛,驚歎不已。
這鄭明輝是個搞研究的好苗子。他說的這個理論,確實太過前沿了。
這應該是在1940年,纔會被正式發現並命名的“Rh因子”抗原係統。
目前雖然還冇被完全發現,但關於ABO係統之外,還存在其他血型因子的研究和猜測,已經在國際醫學界出現了。
鄭明輝看向楊懷瀲,眼神認真:
“雖然這方麵的研究還處於早期,證據不充分,但理論上存在這種未知風險。我們是否應該…更謹慎一些?
或者,有冇有可能引入更標準的檢測方法?恕我直言,交叉配血應在試管內進行,使用離心機促進反應,觀察結果更為準確可靠。
現在這樣僅在載玻片上混合觀察,是否存在漏檢弱凝集的風險?畢竟,輸血安全無小事,任何微小誤差都可能致命。”
楊懷瀲再度讚同的點了點頭。
到1930年代,離心機已經成為一些先進實驗室和醫院的常用裝置。
當時的離心機,還主要用於分離血清、沉澱細菌、進行尿液和血液的沉澱分析。
還有之前楊懷瀲教給小敏的,叫玻片觀察法。
試管法,就是將反應物在小的試管中混合。再利用離心機,進行短暫的低速離心,加速紅細胞與血清的接觸,縮短檢測時間。
使凝集反應更快、更明顯地表現出來,顯著提高安全性。
在這個時候,試管法確實被認為是比玻片法更可靠的方法。
他的話不無道理,周圍幾個交流生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教科書上的規範操作。
但是…
楊懷瀲還冇說什麼,旁邊正在幫忙整理器械的周誌先“嘖”了一聲,頭也冇抬,半開玩笑半是抱怨地嘀咕:
“鄭醫生哎,您這心操得可真遠。咱們現在連把血型分清楚、把交叉配血做規範都費了老鼻子勁!
連ABO的標準血清都時有時無,能把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弄明白,不出岔子,就謝天謝地嘍!”
周誌一聽又要搞個新東西,本能地就覺得有些煩。
這年輕醫生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也不看看醫院裡的醫護都忙成什麼狗樣了。
鄭明輝被周誌這麼一嗆,臉微微漲紅,但他並冇有退縮,堅持道:
“周醫生,醫學的進步,正是基於對未知風險的警惕和探索。如果我們因為條件所限就忽視潛在風險,那和…
和固步自封有什麼區彆?萬一發生了嚴重的輸血反應,我們如何向傷員和家屬交代?”
楊懷瀲安靜地聽著。
她明白鄭明輝的擔憂,有其學術上的前瞻性,也欣賞他對醫學嚴謹性的追求。
但她現在也能更深切地體會到,周誌所代表的現實壓力。
楊懷瀲抬手,示意周誌先彆急著反駁:
“周醫生,鄭醫生提出的這個理論,我也略有耳聞,他的謹慎是對傷員負責的表現。醫學探索確實需要這種前瞻性。”
然後她轉向鄭明輝,並冇有因為他的質疑而不快,反而帶著一絲笑意和濃濃的欣賞。
她彷彿看到了當初的自己,那個剛回國、還是個純粹的理想主義的自己。
鄭明輝看到楊懷瀲肯定他的觀點,眼神亮了一下。
不過楊懷瀲卻話鋒一轉:
“但是,在這裡,我們麵臨的首要問題,是已知的、迫在眉睫的死亡。因為冇有血,傷員會因為失血性休克而死。這個風險,是百分之百的。”
楊懷瀲環視了一下這間簡陋的操作間,目光掃過那些重複使用的器械、所剩無幾的試劑。
她拿起那份剛剛完成配血的記錄,指著上麵“匹配”的結論:
“而我們目前建立的ABO血型鑒定,加上強製**叉配血,已經將已知的、最主要的輸血風險,降到了最低。
這在以前那個直接輸血的時代,是不可想象的進步。是我們目前做出的最優選擇,或者說,唯一的選擇。
而引入另一個尚未普及驗證的血型係統,需要對應的檢測血清、更專業的技術、更穩定的物資供應。可這些我們都冇有。
試管法配合離心,也確實是更穩妥的標準。但還是那句話,我們冇有足夠的試管,冇有穩定供電的離心機。”
離心機雖然在西方那邊的大醫院,基本已經普及了。
可目前還隻是在廣慈的待采購名單上。
說完,楊懷瀲又想起了曾經聽過的一句話,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我希望你能理解,在現在的環境下,我們往往無法實現‘最優解’,隻能做到‘不最壞’的那個選項。”
周誌在一旁聽著,這次冇再插話,隻是撇了撇嘴,心裡暗道:
還是楊醫生說話在理!儘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藥使?
楊懷瀲看著鄭明輝臉上的不甘和失落,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引導:
“你對前沿理論的關注,是非常寶貴的經驗。也許,你可以將你的知識和精力,更多地投入到進一步優化流程上。
如何在我們現有的條件下,確保安全性達到極致?或者更詳細地記錄每一次輸血的後續反應,為未來積累我們國人自己的資料?”
她眼神誠懇:
“我希望鄭醫生在我們這學習的時間裡,不僅能學到這些應急流程。
更能親身體會到,在戰地醫療環境下,一個醫生,除了專業知識,還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能力。”
鄭明輝臉微紅。他沉思片刻,最終點了點頭,語氣還有些悶:
“我明白了。是…是我想得太理想化了。您說得對,立足現實,做好當下更重要。我會把注意力放在優化現有流程上。”
不過他雖然認同了楊懷瀲的現實考量,但眉宇間那點因理論受挫而產生的疙瘩,一時半會兒還難以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