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本來是不太信任中草藥的。
但楊懷瀲的話邏輯清晰,她年輕時也曾聽說過,一些看似簡單的偏方,確實能解決實際問題。
更重要的是,經過這麼多事情,她對楊懷瀲的專業能力和判斷力,已經有了相當的瞭解。
權衡良久,瑪麗終於抬起眼簾,鬆了口:
“楊醫生,雖然這超出了我的知識範疇。但是…鑒於目前的特殊情況,我可以批準進行小規模、嚴格監督下的試用。
采購數量我會嚴格控製,使用必須記錄在案,一旦出現任何不良反應或效果不佳,我會立即停止並向上報告。”
“我明白!謝謝您,護士長!”
楊懷瀲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能得到瑪麗護士長這種程度的首肯,已經算是邁出了一大步。
次日,臨時血庫操作間旁邊的空地上。
一小批加急采購來的白及粉、三七粉,被搬了過來。
得到訊息的年輕誌願者們,好奇地圍攏過來。
秦溪月正坐在地上,麵前攤開一塊乾淨的布。
她先拿起一小撮磨成細粉的藥材,用手指撚開,展示給眾人看:
“這是白及粉,性黏,止血生肌。粉末需極細,如此方能緊密貼合傷口。
它一遇傷口,便能像活物般自行融解,在創口上形成膜,防止穢物侵入。”
她又撚起另一種粉末:
“這是三七,用它外血立止,內淤散開。若遇創口滲血不止,暫無可用的紗布壓迫,可用此粉薄薄撒上一層,或能應急。
它還能化解傷口內已凝結的淤血,疏通氣血,讓新血得以滋養組織,避免肌膚壞死。這叫‘止血而不留瘀’。
此物與白及相輔,效果更佳。但需注意,出血猛烈時不可單用。
切記,這藥粉一上,傷口萬不可碰生水。若被穢邪侵襲,膿毒內陷,比流血更難收拾!”
秦溪月想了想,再度補充了一些注意事項:
“此二味多為外用,若遇吐血、咳血之內症,需謹慎用藥。且三七有活血之性,孕者禁用。
上藥前,清潔傷口是為首要。創口若汙穢,必先以淨水或鹽水儘可能洗淨,否則閉門留寇,反生禍端。
用藥後須密切觀察,若見傷口紅腫加劇、流膿,或身發寒熱,便是感染之兆,需立即停用,另尋他法。”
她的教學方式和她的人一樣,直接、簡潔,冇有多餘的話。
然後,她直接給身邊的傷員上手,演示如何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白及粉一灑,創麵像被一層清亮的薄膜籠住,彷彿真的給傷口穿上了一件防護衣。
“覆蓋,無需過厚,薄薄一層即可。包紮,力道適中,以固定、微壓為度。”
年輕的誌願者們,尤其是那些衛校的學生,看得目不轉睛。眼中都充滿了新奇與敬佩。
她們在學校裡學的是標準的西醫護理,接觸的是紗布、石膏、成品器械,哪裡見過這樣就地取材、化腐朽為神奇的技藝?
一個小護士好奇地問:“秦姐姐,這比西藥的止血粉還好用嗎?”
秦溪月搖搖頭,實事求是:“效用緩些,勝在易得。山中、田埂,仔細尋,總能找到替代。”
楊懷瀲站在人群外圍,抱著手臂,看著秦溪月沉靜的側臉,跟著其他小姑娘一起安靜的學習。
她臉上充滿了欣賞和“撿到寶”的喜悅,眼神亮晶晶的,彷彿在說:
看,我就知道你可以!
這哪裡隻是“懂點皮毛”?
秦溪月講解完畢,一抬頭,正好對上楊懷瀲那毫不掩飾的、充滿讚賞的目光。
她實在是不習慣,被楊懷瀲這種太過直白的眼神盯著,臉上的平靜表情再度出現裂痕。
秦溪月迅速移開了視線,假裝專注手裡的活,帶著點無奈的窘迫。
隻是嘴角也悄悄牽起了一點弧度。
聽秦溪月講完,楊懷瀲又眼巴巴地看著她:
“還有呢?秦老師,我跟你說,我們夾板也快冇了…”
石膏繃帶技術在19世紀中期已經出現,目前在國內也已經相對成熟。
而骨科,更是廣慈強項中的強項。
但在現在,尤其是前線醫院,是非常珍貴且緊缺的物資。
秦溪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骨折傷員隻能使用並不合適的簡陋木夾板,導致固定不佳時。
她輕輕“嗯”了一聲:“夾板的話,我想想…應該可以用竹子做。”
秦溪月說乾就乾。
下午,也不知她從哪裡找來幾根粗細均勻的老竹竿,又借來了柴刀。
她坐在走廊角落的小凳上,不顧護士讓她好好休息的勸阻,執拗地動手削製起來。
她那雙手,握過槍,采過藥,此刻握著柴刀,也顯得異常沉穩有力。
隻見她手起刀落,劈、削、刮、磨,動作流暢而精準。
不一會兒,幾副長短不一、邊緣光滑、帶著竹子天然弧度的夾板就初具雛形。
她召來幾個衛校學生誌願者,現場教學:
“這竹夾板,比之木頭更為輕便,透氣。
選竹,老竹為佳,有韌性,不易裂。劈開,削去毛刺,水中煮沸消毒,亦可作夾板之用。
長度,要超過傷處上下兩個關節。寬度,依肢體粗細而定。”
她一邊說,一邊示意一個骨折的輕傷員過來,親自演示如何用繃帶將竹片固定在傷肢兩側。
她手法熟練,力道均勻,既達到固定效果,又不過度壓迫:
“內襯,需墊軟布或棉花,以防磨傷麵板。捆綁,鬆緊要適度,以能伸入一指為佳,過緊血脈不通,過鬆固定無效。”
更讓楊懷瀲和護士們佩服的,是秦溪月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有些從前線下來的,年輕氣盛,換藥時總是呲牙咧嘴的,不太配合學生工作。
學生們冇有處理經驗,對此束手無策。
那天又有人在嚷嚷時,秦溪月正好拄著柺杖路過。
她停下腳步,什麼都冇說,隻是沉默的看向那個傷員。
眼神清澈,冇有怒意,也冇有責備,就那麼平靜地看著。
說來也怪,那些在戰場上刀槍都不怕的人,對上秦溪月那沉靜、卻又藏著凶勁兒的眸子,氣焰不知不覺就矮了下去。
後麵嘟囔的話也嚥了回去,最後乖乖躺好,一聲痛冇喊的讓護士換了藥,不敢再鬨騰。
等他換完藥,秦溪月才淡淡開口:“活著不易,莫為難救你的人。”
說完,便拄著柺杖慢慢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