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一旁目睹全過程的小護士,簡直對秦溪月佩服得五體投地。
等秦溪月走遠了,才小聲對同伴感歎:
“我的天,秦姐姐這眼神…太厲害了!比楊醫生訓話還管用!”
另一個也連連點頭:“那是,人家是正經的軍醫,戰場上什麼冇見過,鎮住個把刺頭還不容易?”
楊懷瀲聽聞此事,也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她想起秦溪月挺拔而略顯單薄的背影,低聲道:
“那是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人,身上自帶一股氣。”
這份戰場上,曆經生死淬鍊出來的沉穩與威壓,確實是她們這些一直在後方的醫生,難以企及的。
藥品短缺的壓力無處不在。
尤其是像嗎啡這類強效鎮痛劑,其成癮性甚至高於未提純前的鴉片,被瑪麗護士長嚴格管控,用在最關鍵的術後。
許多傷員隻能靠著意誌力硬扛清創、換藥帶來的劇痛。
秦溪月全看在眼裡。
她默默走到一個因腿部清創而疼得滿頭大汗、身體微微痙攣的士兵床邊。
他很年輕,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的樣子,是這片病區最小的弟弟,又很乖,很受大家照顧。
秦溪月拉過凳子,在床邊坐下,目光平和地注視著他:“兄弟,莫盯著你那腿看。看著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小兄弟下意識地抬起眼,瞳孔有些渙散的對上她的目光。
秦溪月冇有說安慰的話,也冇有觸碰他。
隻是用她那帶著湘西口音的語調,不緊不慢地描述:
“小兄弟,你閉上眼,莫總想著這兒。聽我跟你說…”
小兄弟雖然有些茫然,但他還是依言閉上了眼睛。
“你想想看,你老家屋前邊兒,是不是有棵大樹?夏天的時候,葉子綠油油的。
樹底下是不是很涼快?你躺在那樹底下睡覺,地上的草有點紮人…對,就是那種感覺。
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你仔細聽,是不是能聽到樹葉在嘩啦啦地響…知了也在吵…你聽見了不?遠遠的,好像村頭的狗在叫…”
秦溪月語速越來越慢,話語彷彿帶有魔力,引導對方的注意力從傷口,轉移到她構建的那個寧靜的場景中去:
“…你再聞聞看,風裡是不是有股花的甜香…是什麼花…”
奇蹟般地,那小兄弟竟低聲回了一句“桃花”。
秦溪月繼續讓他想象,清涼的溪水滑過腳踝,想象灶膛裡柴火劈啪作響的溫暖,想象集市上嘈雜卻親切的人聲…
小兄弟起初還皺著眉頭,但隨著她細緻地描繪,他緊鎖的眉頭似乎放鬆了一點。
呼吸也在不知不覺間,從之前的急促淺短,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
雖然冇有完全消除痛苦,但他身體的緊繃感明顯緩解了。
整個過程,秦溪月冇有使用任何藥物。
站在不遠處目睹全過程的楊懷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她知道語言有安撫人心的力量,之前教會學校孩子們的歌聲,就曾給傷員帶來慰藉,讓他們平靜些許。
但她從未想過,僅僅通過語言的引導和意象的構建,就能如此有效地乾預疼痛感知,達到類似鎮痛的效果!
這簡直是憑空變出了一劑溫和的“心靈鎮痛劑”。
她立刻帶著身邊幾個同樣看呆了的交流生圍了過去,眼中閃爍著驚歎和求知的光芒。
等秦溪月完成“治療”,傷員情緒穩定下來後,楊懷瀲才壓低聲音,迫不及待地詢問:
“秦同誌,這…這就是你們湘西的催眠?也太神奇了!是不是跟你們那趕屍的原理差不多?”
秦溪月聞言,轉過頭,極其罕見地朝她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點無奈的嫌棄:
“楊醫生,你想多了。趕屍是趕屍,這是安神定痛,完全是兩碼事。”
斯密馬嘍,刻板印象。楊懷瀲也意識到自己問得有點離譜,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是我瞎聯想。”
但她立刻抓住了重點,正色道:
“不過你這個方法真的很有用!你能不能仔細跟我們講講,這裡頭的門道?”
秦溪月擦了擦額角細微的汗珠,這種引導極其耗費心神:
“冇啥玄乎的。山裡老輩人傳下來的笨法子,叫‘移神定痛’。
算不得什麼催眠,就是幫著疼狠了的人,把心神從他疼的地方,挪到彆處去,能好受些。”
她扭頭,向求知若渴的楊懷瀲和學生們解釋道:
“人一疼,全身的勁兒都繃在那一處,越想越疼,越疼越怕。你得先引著他,做幾次長呼吸。
然後講他熟悉、心裡覺得舒坦的事,把他的‘神’勾走。講得越細越好,讓他自個兒在心裡頭看見、聽見、聞到。
他信了你說的,心神稍稍一散,自然就冇那麼多心思,去琢磨傷口有好疼了。
不過你自個兒也要先平靜下來,語氣要穩,不能急。等他放鬆了,你再慢慢把他引導回來。”
一個交流生好奇地問:
“秦軍醫,這…這有什麼道理嗎?為什麼想想彆的東西,就不那麼疼了?”
楊懷瀲大腦飛速運轉。嘗試用她所知的現代科學理論,向其他人解釋:
“其實這本質上,是一種注意力轉移和深度放鬆!從理論上講,我們大腦處理資訊的能力是有限的。
當你的注意力,被強烈地引導到其他感官和想象上時,用於處理疼痛訊號的神經通路,就被分流和占據了。
疼痛雖然客觀存在,但你對它的‘主觀感受’和‘情緒反應’會被削弱。
這有點像…在你的大腦裡,把‘疼痛’這個頻道的音量調小了。”
楊懷瀲越說越興奮,再度補充道:
“而且,深長的呼吸,本身就能啟用副交感神經,促進身體放鬆,減輕肌肉緊張和焦慮,這也有助於緩解疼痛。
秦軍醫這個方法,不僅能緩解傷員身體的痛苦,對他們的心理恢複也極有好處!”
秦溪月聽著楊懷瀲的解釋,雖然有些術語她不完全明白,但核心意思她是懂的。
於是她肯定地點了點頭。
楊懷瀲被秦軍醫這一手秀到了,簡直恍然大明白。
她馬上組織手下的交流生,甚至請來了瑪麗護士長,更係統地向秦溪月學習這種方法的要點:
如何根據傷員不同的地域背景、年齡性格,選擇更能引起共鳴的引導意象。比如北方兵講麥浪,南方兵說水鄉。
如何控製語速、語調,營造安寧的氛圍。
如何觀察傷員的呼吸和細微反應,判斷是否起到了效果,並及時調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