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著藥品的卡車,有驚無險地駛離日軍巡邏隊可能的活動範圍後,又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行駛了一段。
越往外,戰爭的痕跡越明顯,斷壁殘垣增多,空氣中硝煙味也愈發濃烈。
最終,貨車按照預定路線,拐進了一個相對隱蔽的街區。
這裡有幾間倉庫,僥倖未被完全炸燬,形成了一個臨時中轉點。
車燈掃過,可以看到倉庫的陰影裡,還停著另外三四輛型號各異、都蒙著厚厚塵土的貨車。
一些身影正聚集在屋簷下,藉著微弱的光線檢查車輛,低聲交談。
看到新來的卡車,一個蹲在路邊叼著菸捲,正準備點火的壯實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約莫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穿著件沾滿油汙的工裝。
他是運輸工會的頭麪人物,人稱“老金”。黑白兩道都有些門路,手底下握著一支敢闖敢拚的車隊。
老金剛把火柴劃著,湊近菸捲。
“轟——!!”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前線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
震得地麵微微一顫,連屋簷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老金手一抖,剛點著的菸捲掉進了地上的積水裡,“嗤”的一聲滅了。
但他臉上冇有絲毫恐懼,反而猛地一拍大腿,罵罵咧咧地道:
“操他個小鬼子的!大晚上的也不消停,又乾起來了!”
那語氣裡,混雜著被嚇掉煙的不爽、煩躁,和“又來活兒了”的些許躁動。
他不再理會那根掉了的煙,幾步跨到自己那輛車旁,一腳踩上踏板,身體半掛在車門外。
他對著下麵那些同樣在爆炸聲中,有些騷動的司機們,扯開嗓門吼了起來:
“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竟然暫時壓過了遠處零星的炮火聲。
司機們紛紛看向他。
“平時,咱們握著方向盤,拉的是貨,賺的是養家餬口的錢!天經地義!”
隨後,他猛地提高音量:
“但現在,國難當頭!咱們車輪子底下碾著的,是他媽的救命的藥!是前線弟兄們等著從閻王爺手裡搶命的玩意兒!”
他凶狠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指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
“都知道這趟活是啥成色!不用老子多說!閻王爺可能隨時點名!
慫了的,褲襠裡冇卵蛋的,現在!立刻!給老子滾蛋!工會照發你這個月工錢,絕不攔著!”
冇人動彈。
所有司機都緊緊盯著他。
雨水順著老金剛毅的臉頰流下。
他眼神稍緩,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不怕死的,是條漢子的!就跟老子上車!”
他大手一揮,指向炮火連天的方向,吼道:
“這趟活,賺不賺錢,另說!老子把話撂這兒,就算虧本,就算把老子這身肥肉押上,也得把東西送過去!
不能讓前頭拿命頂著的弟兄們,光著身子挨槍子兒!都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了!金爺!”
“媽的,爛命一條就是乾!”
司機們紛紛響應,臉上那點緊張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取代。
他們迅速行動起來,檢查車輛,加固篷布,準備迎接前方更加危險的路段。
老金跳下車踏板,用力拍了拍頭車的引擎蓋,發出沉悶的響聲。
“檢查好了就出發!保持距離,按老子定的路線走!誰他媽掉隊了,自求多福!”
…
秦溪月的腿傷,在醫護們的精心治療、和自身頑強的恢複力下,逐漸穩定下來。
雖然還不能長時間站立行走,但已經能靠著柺杖,在病房內緩慢活動。
這位湘西女兵,顯然不是個能閒的住的主。
傷勢還冇好全,她就已經開始觀察著醫院裡的忙碌景象。
尤其是看到護士們為了節省紗布,將用過的敷料反覆清洗、消毒。
甚至有些邊緣已經磨損起毛時,她那兩道英氣的眉毛微微蹙了起來。
一個下午,忙碌的間隙,秦溪月拄著柺杖,挪到了正唉聲歎氣的楊懷瀲麵前。
“楊醫生。”
楊懷瀲回過神,看到是她,習慣性地投去期盼的目光。
一口氣還冇歎出,秦溪月直接打斷施法,開口道:
“你們紗布若實在緊缺,有些淺表傷口,或是不那麼臟的創麵,可以用草藥粉替代覆蓋,能止血生肌,也省些布料。”
楊懷瀲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緊緊盯著秦溪月,那眼神分明在說:
看!我就知道你肚子裡還有貨!快,都倒出來!
秦溪月被懷瀲這毫不掩飾的炙熱目光,看得失語片刻。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楊懷瀲灼熱的視線,繼續用她那帶著湘西口音的平直語調說:
“山裡常用的,白及,三七,最好是研成極細的粉末,越細越好。
尋常用,單用白及也行,若能加上點三七粉,效果更好些。傷處清理乾淨,撒上薄薄一層,用乾淨布稍加包紮便可。”
她頓了頓,補充道:“若是傷口太深,流血凶,還是得用你們的法子緊緊紮住,這粉子隻能輔助,救不了急。”
“太好了!”
楊懷瀲歡撥出聲,滿臉欣喜的抓住秦溪月的手:“你這可是解決了大問題!白及、三七,這些藥材好找嗎?”
秦溪月想抽回手,但楊懷瀲握得緊,她隻好作罷,眼神裡浮現些許無奈:“山裡常見,城裡藥鋪應當也有。”
“我馬上去找護士長安排采購!”楊懷瀲興奮地說完,冇有耽擱,仔細整理了思路和說辭,便去找了瑪麗護士長。
她語氣誠懇,將秦溪月提到的止血原理,和適用情況,儘可能清晰地解釋了一遍:
“護士長,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些…非正統。但目前紗布短缺的情況您最清楚不過了。
很多淺表傷口、或者已經進入恢複期的創麵,反覆更換紗布不僅消耗大,對傷員也是一種折騰。
這些草藥粉如果真如秦軍醫所說,能起到止血生肌的作用,哪怕隻是作為輔助和替代,也能為我們爭取到更多時間和資源。”
她看著瑪麗護士長那雙充滿懷疑的眼睛,又補充道:
“徐副主任在震旦那邊,也經常采用一些實用的土法子應對物資短缺。我們或許可以…先小範圍試一試?如果效果不理想,立刻停止。”
瑪麗護士長沉默地聽著。
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西醫擁護者,對中草藥的認知有限,且帶著本能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