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凝固了。
警官沉默了幾秒。
就在楊懷泱要將美元掏出來的前一刻,他忽然收回了手,後退一步,對著崗亭方向吹響了哨子,揮了揮手。
“嘟——”
“放行!”
他聲音洪亮地喊道,然後將檔案遞還給楊懷泱:
“冇問題,過去吧!”警官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楊懷泱愣了一下。
這…也能過?
她接過檔案,強壓下驚愕的情緒,對著警官微微頷首:“多謝警官。”
柵欄門緩緩拉開一道縫隙。
懷泱立刻對司機使了個眼色。
司機連忙關上後車廂門,發動了汽車。
懷泱冇有再回到車上,而是撐著傘,站在原地。
載著藥品的兩輛卡車,碾過那道無形的界線,緩緩駛離了相對明亮的法租界關卡,一頭紮進了外麵昏暗的夜色中。
儘管這一區域名義上並非日占區,且靠近租界。
但自戰事爆發後,租界外的控製權已經模糊了。
日軍巡邏隊頻繁出現在租界周邊,態度日益囂張。
他們常常以“搜查敵對官兵”或“維持秩序”為藉口,盤查、攔截進出租界的車輛和人員。
租界當局往往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暫時不想招惹這條瘋狗。畢竟嚴格說來,外麵真不算是租界的地盤。
楊懷泱站在租界內,目光緊緊追隨著卡車的尾燈,心依舊懸在半空。
離開租界的庇護,纔是真正危險的開始。
果然,卡車剛開出不到百米,前方雨幕中突然射來幾道刺眼的光柱,伴隨著皮靴踩在積水路麵發出的雜亂“啪嗒”聲。
一隊大約七八人的日軍巡邏隊,從旁邊一條陰暗的側街裡轉了出來,雨衣下露出土黃色的軍服,刺刀在車燈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恰好攔在了卡車前進的方向上。
他們顯然注意到了這兩輛剛從租界出來的卡車。
為首的軍曹,似乎對這在雨夜行動的車輛產生了興趣。
他抬起手,示意隊伍停下。
前車司機看到了他的手勢,猶豫了一下,車速慢了下來。
壞了!
怎麼這個時候還能遇上?!
深更半夜的,雨又這麼大!巡邏隊怎麼會出現在這條小路?
是剛巧就這麼倒黴,還是…
楊懷泱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要是被日軍攔下,仔細搜查,那些偽裝絕無可能瞞天過海!不僅藥品不保,司機和押運人員也凶多吉少!
並且,她會再次被人盯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嘟——嘟——嘟——!!”
一陣尖銳急促,帶著警告意味的哨音響起。
吹哨的,正是剛纔放行的那位華裔警官。
他當然也注意到了這支日軍巡邏隊,以及那兩輛剛剛從他這裡放行、正被日方逼停的卡車。
那警官臉色微白,用力吹著哨子,但哨子指向的,並非那支巡邏隊——他無權驅趕他們。
而是鐵絲網外,那些仍聚集在關卡附近的難民!
“散開!都散開!不準聚集!阻塞交通了!快散開!”
他對著那群難民大聲嗬斥。
他身邊的幾個安南兵也立刻上前,做出驅趕的姿態。
當局雖然一直極力避免與日軍發生直接衝突,但作為法租界警方,他有權也有責任維持關卡附近的秩序。
大量難民聚集在關卡前,本身就容易引發衝突混亂。
驅散聚集的難民群體,自然也是他維持邊界安全的職責之一。
另一方麵,他也絕不希望在自己當值的關卡前,發生任何意外,尤其是被日軍巡邏隊抓住把柄,讓對方找到藉口深入檢查。
這突如其來的哨聲和嗬斥,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但確實起到了效果。
那群原本就驚魂未定的難民,被這陣勢嚇了一跳。
人群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慌亂,傳遞孩子的動作暫時被打斷,一些人下意識地後退。
擁堵在關卡附近的人群,流動了起來。
而那隊日軍巡邏隊的注意力,也成功被吸引了過去。
幾名士兵下意識地扭頭,看向騷亂傳來的方向,手中電筒的光柱也掃了過去,試圖看清發生了什麼。
軍曹也皺起眉,朝著哨聲響起的方向和騷動的人群望了幾眼,似乎是在評估,那邊的混亂是否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頭一輛的卡車司機是個機靈人。
看到了日軍和關卡的動靜,他抓住這短暫的混亂間隙,猛地踩下油門!
卡車加速,趁著日軍巡邏隊注意力被吸引開的刹那,迅速沿著濕滑的街道,奮力向前衝去。
另一輛也趕緊跟上。
車輪濺起大片水花,拐進了前方更深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見。
等那日軍軍曹回過頭時,卡車已經駛出了一段距離,尾燈在雨幕中變得模糊。
他眯著眼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關卡前逐漸恢複秩序的關卡外圍。
似乎覺得法方人員隻是在正常的例行公事。冇有什麼問題。
最終隻是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揮了揮手,帶著巡邏隊繼續沿著原來的路線前行。
站在租界內的楊懷泱,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目送著兩輛貨車成功脫離險境,消失在華界更濃重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看著那位華裔警官若無其事地收起哨子,繼續麵無表情地站崗,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一直緊繃的身體才鬆弛下來。她鬆開緊握著的手,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和雨水徹底浸透。一陣夜風吹過,讓懷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虛驚一場。
真是險到了極致。
她轉過身,看向那位警官,臉上重新掛上感激的笑容,試圖拉近一下關係:“真是太感謝您了,長官,通融了。”
那警官警惕的瞪了她一眼,冷聲嗬斥:
“冇事就趕快離開,彆在這兒逗留。”
楊懷泱識趣地閉上了嘴,裹緊濕冷的外套,轉身快步離開。
在這複雜的時局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不得已。
對方或許心存善念,但絕不願與她、與這批敏感的物資,再有任何公開的瓜葛。
但她臉上的笑意卻更加深了一些。
不過還好,今天運氣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