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會長安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等楊懷泱說完,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楊女士心懷家國,令人敬佩…如今這時局,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日本人…確實不太講究規矩。
不過我等商人,在商言商之餘,能為國出力,自然是義不容辭。”
他的話停在這裡,不再看楊懷泱,反而欣賞起自己手中那盞茶杯。
楊懷泱眼神冷了下去。
她算是聽懂了弦外之音。
光靠“大義”,是請不動這尊佛的。
他在等她主動獻上“誠意”,而且,這誠意必須足夠豐厚,豐厚到讓他覺得值得去冒風險,去動用他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上次告彆時那句,“有困難可以來找我”,還浮現在她耳邊。
她心中不由得冷笑一聲。
要是當初就談好,和如今遇到難處來找他,那讓利可謂是天差地彆。
果真是老奸巨猾。
她知道這是與虎謀皮,但她彆無選擇。
楊懷泱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飛快地計算著得失底線。
再抬眼時,她臉上多了一絲決絕和無奈,語氣也更加謙卑:
“會長明鑒。晚輩深知此事艱難,不敢空手相求。若會長肯施以援手,促成物資放行…
這批藥品後續銷售所得淨利,懷泱願隻取三成,其餘七成,皆作為酬謝,並…
未來三年內,凡我楊懷泱名下所有相關貿易,優先與會長指定的商號合作,條件…從優。”
她幾乎是割肉飼鷹,放棄了絕大部分利潤和未來的商業自主權。
說出“七成”和“優先合作權”時,語氣冇有半分猶豫,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數字。
副會長也被她這果決的氣魄驚住了。
他放下茶杯,臉上那副憂國憂民的表情又回來了,語氣充滿了慨然與義氣:
“懷泱,你這是做什麼?我豈是圖這些之人?
同為華夏兒女,眼見同胞蒙難,物資被奪,我輩豈能坐視不理?談何利潤酬謝,未免太過見外!
此事關乎我華人商界尊嚴,更是人道主義救援!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觀。”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
楊懷泱看著他表演,心中冷笑連連,麵上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微微欠身:
“會長高義!懷泱代前線的將士和傷兵,謝過會長!”
“都是為同胞儘力,分內之事,不足掛齒。”
副會長含笑點頭,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茶,送客之意非常明顯。
楊懷泱再次道謝,恭敬地退出辦公室。
走出那間豪華而壓抑的辦公室,帶上門,她臉上的感激瞬間褪去。
她快步穿過走廊,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格外清晰、冷硬。
偽善的老狐狸!
楊懷泱在心裡狠狠地啐了一口。
這代價,她記住了。
次日,她聯絡了蘇皖聲:
“皖聲,我需要你們。”
她授意蘇皖聲發動所有能發動的學生和市民團體,在報紙上發文,去工部局請願。
核心就一點。
在輿論上造勢,揭露日軍公然搶劫國際人道主義救援物資,罔顧平民生命!
把這件事,鬨得越大越好!
很快,報紙上開始出現措辭謹慎,但指嚮明確的文章,街頭湧現激昂的演講。
矛頭直指日軍在公海攔截救援物資的野蠻行徑,呼籲各界關注、譴責這種違背國際法的海盜行為。
輿論的壓力,雖然無法直接逼退他們。
但好歹能讓租界當局和日方在行事時,稍微考慮一下吃相難不難看。
謝誌鴻也在海關內部儘力周旋,尋找規則漏洞,試圖將物資定性為“教會醫院民用急需品”,以期繞開最嚴厲的審查。
為防萬一,她還約見了程文茵的丈夫,在交通銀行任職的沈鈞,達成了一項秘密備用運輸協議。
一旦主要渠道被徹底卡死,便冒險嘗試小批量、多批次地將最核心的藥品轉運出來。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最後的希望。
沈鈞欣賞她的魄力,在確認風險可控後,應允提供協助。
最後,楊懷泱聯合幾位客戶,一起去見了那家遠洋公司的經理。
她冇有哭訴,而是擺出專業且強硬的態度,指出己方已嚴格按照合同足額支付尾款。
但貨輪不僅遠晚於原定八月底的到港時間,如今連貨物安全都無法保障。
他們質疑該公司在遠東航線的安全保障能力和公司信譽。
楊懷泱巧妙地施加壓力,言語間卻又留有餘地,暗示這將嚴重影響雙方、乃至該公司與其他客戶的後續合作。
讓那位法國經理既感到棘手,又不得不為了公司聲譽和其他貨主的利益,主動去與租界當局交涉。
多方角力,明爭暗鬥。
不斷衝擊著租界當局,那本就搖擺不定的“中立”立場。
在多方力量的拉扯,特彆是“教會物資”這麵大旗,以及民間不斷髮酵的輿論下。
一個勉強算是結果的結果,出來了:
日方最終“網開一麵”,以“查明確係教會醫院所用民用醫療物資”為由,部分放行。
但代價是慘重的。
將近一半的藥品,包括最關鍵的磺胺中的一大半,被以各種莫須有的理由強行扣下!
美其名曰“暫存待查”,實則等同於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深夜。
楊懷泱臉色蒼白的站在碼頭,看著工人們從船上卸下那僅剩一半的貨物,彷彿被榨乾了所有心氣。
但她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這一番驚心動魄的運作,她耗儘人情,捨棄利益,四處奔走。
最終算下來,分文未賺,隻剛夠還本,甚至還倒貼了無數資源和承諾,簡直損失慘重。
孫會長派人來慰問,總商會副會長也發來了似是而非的“賀信”。
她都得體地迴應了,感謝他們的“鼎力相助”。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其中割讓了多少利益,欠下了多少人情。
從商人的角度來講,無疑是極其失敗的。
但當她想到妹妹他們拿到這些藥品,或許能多救回幾條性命時,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帶著苦澀意味的笑容。
這一刻,什麼商業利潤,什麼個人得失,似乎都不重要了。
錢,可以再賺。
路,可以再闖。
但至少…還有一些藥品,是真真切切地送到了需要的人手裡。
隻要這條線冇有徹底斷掉,她楊懷泱就還有再起的資本和勇氣。
這或許,是她在這亂世中,拚儘所有,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