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泱剛與商會成員認了個臉，還冇來得及回到臨時辦公處喝口水，就又被人叫了出去。
是貨代打來的電話，對方的聲音十分焦急：
“楊女士！出事了！日方突然要求嚴查所有進入上海的醫療物資，特彆是藥品！”
楊懷泱的心猛地一沉，握緊了話筒：“我們的船呢？”
貨代壓低了聲音：
“船還在公海，但我們剛接到謝科長的私下提醒…海關那邊很可能已經接到指令。
等船一靠港，就會以手續不全或涉嫌違禁為由進行刁難！”
第二天中午，謝誌鴻的警告成了真。
日方顯然已經通過租界內的眼線，得知了這批物資的資訊。
貨代幾乎是帶著哭腔再次打來電話：
“楊女士！完了！貨輪…貨輪在快要進入吳淞口的時候，被軍艦攔截了！
他們聲稱收到可靠情報，懷疑船上載有軍用違禁品，要登船檢查！”
這根本就是**裸的強盜行徑！
所謂的“檢查”，結果可想而知。
果然，傍晚時分，一個經過中間人輾轉傳來的、極其傲慢的口信，送到了楊懷泱麵前。
口信來自海軍陸戰隊的一名少佐軍官。
對方明確表示，這批物資已被“暫時保管”。
如果想要貨物安全抵達，楊懷泱必須支付一筆高得離譜的“特彆通行費”，並且，今後所有類似物資的進出，都必須向他們“報備”。
這已經不是刁難，而是明搶和勒索！
壞訊息接二連三地砸過來，砸得楊懷泱心頭滴血。
與此同時，幾股暗流也開始湧動。
幾個有背景的客戶悄悄遞話，表示可以“幫忙疏通”，但索要的傭金同樣驚人。
甚至有些幫會內部也放出風來，暗示這批“肥羊”如今成了燙手山芋，但也不是冇有“合作”的可能…
那批寄托了無數希望的物資，像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肥肉。
剛一靠近這片土地，就引來了四麵八方窺伺的目光。
楊懷泱卻感覺自己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辛苦籌謀，一路奔波，幾乎傾儘所有。眼看物資即將到手，卻在臨門一腳處，被敵人扼住了喉嚨。
懷瀲定的物資雖然看著多，但對於這些人來說，其實都算不得什麼。
偏偏就這點，都還要來跟她搶。
真是一點臉都不要了！
但懷泱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與這些魑魅魍魎周旋。
她獨自坐在房間裡，麵前攤開著物資清單、財務報表以及那封措辭強硬的口信副本。
支付天價“通行費”？
且不說能否湊齊，這無異於資敵，簡直是奇恥大辱！
拒絕？
那麼那批醫用物資，將從此與她無關。
尋求其他勢力介入？
無異於與虎謀皮，後果難料。
她閉上眼，指尖用力按著發脹的太陽穴。
不能放棄。
絕對不能。
懷泱大腦飛速運轉，迅速整理出自己手上所有能打的牌。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中的焦慮和無力，已經被冷靜所取代。
她立刻打給謝誌鴻，詢問具體情況：
“謝科長，情況我知道了。感謝您的提醒。
我想知道，在海關程式上，我們還有冇有哪怕一絲周旋的空間？或者，有冇有可能…”
然後懷泱又連夜求見孫會長，摒棄所有委婉，直接陳明利害，語氣沉重而坦誠。
她著重強調：
“會長，這批藥關乎前線無數將士性命，也是懷泱投身商會首次運作的大宗物資，若就此折戟，於商會聲譽亦有損。
且日方此舉，有損租界內商業秩序。
懇請會長看在同胞情誼和維護商業環境的份上，出麵斡旋，懷泱願讓出此批物資未來大半收益！”
孫會長直白的拒絕了楊懷泱讓利的想法。
他原就是愛國之人，能看中楊懷泱，本就因為她活躍於為前線奔走的各類場合。
孫會長仔仔細細的追問了詳細情況，沉吟良久。
最終他答應，嘗試通過一些工商界的渠道向租界當局施壓，但也明確表示，對軍方直接乾預的部分，他無能為力。
不過孫會長建議，將此批物資定義為“民用醫療物資”，或許有可能減輕部分壓力。
楊懷泱對他的建議感激不已。
這還不夠。
楊懷泱再次拜訪了那位在慈善拍賣會上，曾私下邀請過她的總商會副會長。
上次他們兩人的交談無關商事。
隻是在楊懷泱告彆離開前，副會長笑著說，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他。
楊懷泱彆無他法，抱著一試的心態過來。
總商會副會長的辦公室，位於一棟歐式建築的頂層。
楊懷泱被秘書引進來時，副會長正坐在辦公桌後，慢條斯理地沏茶。
紫砂壺在他手中起落，動作流暢優雅。
他身後，一幅“海納百川”的巨大字畫分外顯眼。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臉上立刻掛起一個長輩般的溫和笑容。
“楊女士來了？快請坐。”
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語氣熟稔：
“上次拍賣會一彆，有些日子了。近來可好？聽說你最近在商會裡很是活躍，年輕人，有衝勁，好啊。”
楊懷泱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也帶著無可挑剔的淺笑：
“勞煩會長掛心，一切都好。初來乍到，還要多向前輩們學習。”
寒暄幾句，氣氛看似融洽。
楊懷泱知道時間寶貴，不能一直繞圈子，她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與凝重：
“晚輩今日冒昧前來，實在是遇到了一件難事，思來想去，隻能來懇請您指點迷津。”
副會長端起桌上的紫砂小杯，輕輕吹了吹杯裡的浮沫，目光落在嫋嫋升起的水汽上，語氣不變：
“哦？什麼事能讓楊女士你都覺得為難？說來聽聽。”
楊懷泱便將貨輪被日軍攔截，索要天價“通行費”的情況，有選擇性的說了出來。
副會長將一盞清茶推至她麵前，聲音不疾不徐：
“楊女士不必過於憂心。租界自有法度，國際社會也看著呢。
隻是這手續繁雜，各方關係盤根錯節，想要疏通，確實需要費些周章啊。”
他輕輕歎了口氣，再度拿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茶。
目光落在楊懷泱身上，像是在等待什麼。
楊懷泱的心微微下沉。
那船上，可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的物資。
她身體前傾了點，語氣加重，試圖引起對方的重視：
“會長，此事關乎前線無數將士和後方傷員的性命。正需要像您這樣德高望重的前輩，出麵主持公道。
若真被日方強行扣下，不僅是我個人損失，更是打了我華人商界的臉麵，寒了為國出力的同胞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