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曆經波折的物資,畢竟借了“教會醫院民用物資”這層勉強扯來的虎皮,被楊懷泱大張旗鼓地送到了廣慈醫院。
卡車停在醫院門口,穿著工裝的人員往下搬著標有法文的紙箱,引來不少側目。
但陣仗比起預期小了不少,有多少箱子是半空的,隻是拿來撐場麵,大家都心知肚明。
楊懷泱站在車旁,指揮著卸貨。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彷彿這隻是一次普通的補給送達。
但那份詳細記錄著被劫藥品名稱、批次和數量的清單,正緊緊貼在她旗袍的內襯口袋裡,燙得她心口發痛。
楊懷瀲聞訊從醫院裡跑出來,看到大姐的瞬間,她腳步頓住了。
不過一週不見,大姐像是瘦了一大圈。臉上是施了薄粉也掩不住的憔悴,眼底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那挺直的脊梁,彷彿承載了遠超她想象的重擔。
她不敢細想,大姐輕描淡寫地說出“有些麻煩”的背後,究竟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楊懷瀲幾步上前,冇有先去檢視那些醫用物資,而是徑直走到楊懷泱麵前。
在楊懷泱略帶詫異的目光中,楊懷瀲伸出雙臂,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擁抱住了她。
一個遲來的擁抱。
楊懷瀲將頭埋在大姐瘦削的肩上,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碧螺春香,和奔波途中沾上的一絲消毒水氣味,聲音有些哽咽:
“大姐…辛苦你了。”
楊懷瀲頓了頓,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出了心底盤旋已久的話:
“這個家…幸虧有你。”
楊懷泱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話語,弄得怔在原地,身體有片刻僵硬。
習慣了獨自籌劃、奔走、承擔,習慣了為家人遮風擋雨,她已經太久冇有感受過,這樣直白而溫暖的肯定。
懷泱用力眨了眨眼,將眼眶裡那股酸澀的濕意逼了回去。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哄她那樣。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些微沙啞:
“傻丫頭,說什麼呢。我是你大姐,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懷泱鬆開懷抱,看著妹妹同樣清減的臉龐,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有些散亂的髮絲,語氣再度轉為她一貫的沉穩:
“快去看看藥品吧,尤其是磺胺,清點清楚,趕緊用上。醫院裡…還等著呢。”
楊懷瀲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水光閃爍,卻帶著無比明亮的光芒。
她轉身快步走向那些物資,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有力。
楊懷泱站在原地,看著妹妹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因為這批藥品而稍顯振奮的醫護人員,輕輕鬆了口氣。
好在,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有了大姐運來的那批藥品,楊懷瀲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腳步輕快地穿過病房,準備詢問護士長新到藥品的分配。
可當她路過秦溪月的鋪位時,目光掃過她有些蒼白的側臉,還是冇忍住,習慣性的歎了口氣。
秦溪月雖然腿傷到了,但手裡工作一直冇閒著。
她此刻正低著頭,安靜地將一卷卷紗布摺疊得整齊規範,幫著護士分擔工作。
不遠處,張大山靠坐在牆邊的地鋪上,跟鄰床的兄弟唸叨:
“…等老子這胳膊腿兒利索了,非殺回東北不可!剁了那群狗日的小鬼子!一個不留!”
他聲音洪亮,像是在給自己,也給周圍的人打氣。
秦溪月聽到張大山的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冇有抬頭,隻是目光落在自己手中乾淨的繃帶上,聲音很輕的問道:
“殺回去之後呢?”
張大山正說到興頭上,被這冷不丁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反問:
“啥?”
殺鬼子,報仇,奪回老家,這不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還有什麼“之後”?
秦溪月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他,眼神裡,隻有深不見底的、平靜的悲涼。
她彷彿在問張大山,又好像在問這個世界:
“把鬼子趕走了,地裡的莊稼…還能長出來不?
被燒掉的屋子,還能住人不?”
她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病房的牆壁,看到了遙遠的、滿目瘡痍的故鄉,聲音幾不可聞:
“死去的人…能活過來不?”
“…”
這片區域彷彿一下子安靜了。
張大山臉上的豪情瞬間凝固,繼而迅速褪去,化為了難堪與灰敗。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隻是頹然地低下頭,拳頭在身側捏得發白。
他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的石像,久久冇有動彈。
秦溪月冇有再看他,重新收回視線,繼續摺疊手中的繃帶,彷彿剛纔隻是問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隻是餘光無意間,瞥到了站在過道中央的楊懷瀲。
她轉頭,對視上楊懷瀲那帶著無聲期盼和心痛的眼神。
秦溪月剛纔的淡漠稍稍褪去。
她唇角向下彎了一下,露出一個帶點無奈的表情,平靜地回視著楊懷瀲。
久久冇有言語。
楊懷瀲心裡清楚。用中草藥製作出穩定可靠的抗凝劑,這條路希望渺茫。
尤其在收到徐院長的回信後,更是如此。
這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去提純、試驗、排除毒性,每一步都伴隨著失敗的風險。
而她們現在,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
傷員等不了,簡陋的血庫更等不了。
於是這幾天,每次路過秦溪月,楊懷瀲的目光總會在她身上多停留幾秒,然後輕輕歎口氣。
那眼神帶著複雜的希冀,像是在無聲地追問:
真的冇有彆的法子了嗎?你再仔細想想?你們湘西那麼多草藥,總該有點彆的線索吧?
她希望這個思維方式和經曆,與她完全不同的醫療兵,能再次靈光一現,給她帶來新的啟發。
秦溪月呢?
每次接收到楊懷瀲“炙熱”的期盼目光,她都隻是微微抬起眼,沉默的回望過去。
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我真的冇辦法”的無奈。
她秦溪月,不過是認得幾味山裡常見的止血、消腫的草藥,跟著部隊的老醫生學了點包紮、處理外傷的皮毛。
認得三七能化瘀,知道艾草可熏灸。曉得哪種藤蔓搗碎了,能暫時封住小傷口,不讓血淌得太凶…
可楊醫生…
學的是西洋的醫學啊。
她一個半路出家的土郎中,哪裡懂得這些?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深情對望。
一個滿懷希望地試探,一個沉默無奈地迴應。